第16章化缘
黎文和林尔清四目相对的时候,丘子陵却没有闲着,他理了理身上借来的黑色长衫,把从小商品市场买来的十字架在胸前摆放端正,摸了摸头发,将一本圣经从包里掏出来,毕恭毕敬地捧在胸前,然后又从头到尾将自己扫视了一遍,确定一切都准备妥帖之后,郑重地敲响了面前的一扇门。
“谁啊。”
慵懒的女声从门后传来,伴随着踢踢踏踏的拖鞋声,随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打开的门缝间探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有些残妆没有洗掉,一脸没睡醒的样子,额头上有几粒青春痘正张牙舞爪地宣示着主人的年轻。
“你好,我是神父。”丘子陵说着,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十字架,尽力摆出一个纯良的笑容,“愿主保护你,阿门。”
“神父?”开门的女人显然觉得莫名其妙,可是还没等她继续发问,另一个声音就从屋内传来。
“小奈,是不是我的外卖到了啊。”
“不是,是来化缘的。”被叫作小奈的女人没好意思当面说出骗人两个字,不过她连看都没有再看一眼丘子陵就要把门关上。
“化缘的?”丘子陵愣了一秒钟,眼看大门就要关上,连忙扒住了门解释,“诶等等,不是的,我是来找吴玺的。”
“那你找错了,这里没有吴玺,阿门。”
“诶,吴玺啊,就是刚刚说话的那个女孩。”
可是面前的女人却不为所动,丘子陵见她翻了个白眼直接把门往外推,只好努力探着头朝着屋内喊道:“吴玺,是我啊,丘神父。”
“丘神父!”门内的人显然有了反应,脚步声同挽留声一起传来,“小奈,别关门,是我朋友。”
“你是晶晶的朋友?”女人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神父,脸色从郑重转为狐疑,最后还是不情愿地开了门,兀自转身离开了。
“呼……”
终于迈过了这道门槛,丘子陵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环顾了一圈房子,尽管他之前曾设想过很多遍这间屋子内部的情形,但里面的混乱程度还是超乎了他的想象——门口零乱地堆放着塑料袋和快餐盒,桌子则被薯片、蜜饯等垃圾食品占据,连椅子上都放满了各种女士衣物,找不到能让人坐下的地方。
“不过,我终于进来了。”丘子陵想着,又朝屋里再走了一步,万里长征总算迈开了第二步。
“神父,您先在这儿坐会儿吧。”一个面目清秀的姑娘出现在丘子陵面前,她指着面前的椅子,面露尴尬,将刚刚从椅子上收拾出来的一件女式内衣藏在身后,“我去给您倒点水。”
“不用麻烦了。”丘子陵看着眼前女人局促的模样,嘴上说着客套的用词,思绪却飞到几天前两人的那场初遇去了。
在离开林尔清家之后他并没有真的按黎文所说,停下脚步等待通知,作为一个闲不下来的记者,他习惯了单独行动,接触了林尔清的嫌疑后,他很快就转移了调查方向——查到了纪蓉蓉案件的目击者——也就是黎文和林尔清之前已经调查过的李韵怡。
不过记者始终与警察不同,他没有警察的特权,却也因此少了警察的桎梏。连续三天,丘子陵几乎寸步不离地跟踪着李韵怡,而李韵怡显然没有林尔清警觉,对此毫无察觉。可惜,这个女人除了去酒吧上班,其余时间都待在出租屋里足不出户,完全没有自己的业余生活。丘子陵一直找不到接近她的机会,自然也探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她心情很差,魂不守舍。不过李韵怡规律的作息也方便了丘子陵,帮他将繁琐的跟踪任务缩减为两点一线的蹲守,晚上在酒吧,白天则蹲在她们公寓前的草丛里,躲避着周围人的视线。幸好这已经是个老小区了,除了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这里住的几乎都是租客,使得他这样一个外来人员不会显得格格不入。但是调查工作却陷入了僵局,因为他一直想不到接近当事人的方法,直到有一天,丘子陵看到另一个女人陪着纪蓉蓉去了附近的一家天主教堂,那是纪蓉蓉的室友,于是他脑中灵光一闪,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而那个女人就是现在这个站在他面前略显局促的女人——吴玺。
既然李韵怡针扎不进水泼不进,那便从她这个看起来很好对付的室友入手吧。
丘子陵的记者证件再次派上了用场,教堂的神父热情地接待了这位想要为他们教堂写一篇专题报道的记者,自然也同意了他体验教堂生活的请求。接下来的一切对于习惯坑蒙拐骗的丘子陵来说简直是水到渠成,他成功偶遇了每周都会来教堂做义工的吴玺——大学在读的艺术生,主修声乐,和李韵怡在同一家酒吧做兼职,不同的是这个小姑娘身上完全没有那些灯红酒绿的味道,她热心,善良,成熟大方却不世故,甚至还有些小小的天真,以至于完全相信了丘子陵的演技,将烦恼一点点倾诉给了这位善解人意的神父,包括她那个魂不守舍的室友。
“啊,你说我上次带来的那个人吗,她是我的室友,不久前目睹了一次交通意外,之后就一直浑浑噩噩的。我只带她来过一次教堂,似乎没起什么作用,我很担心她,会不会是被什么……”
吴玺浑然不觉自己被套话,反而对眼前这个热心的神父充满信任,她面露难色地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丘子陵,将左手轻轻握紧,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了声音:“她会不会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啊?”
丘子陵好像也被吴玺的想法吓了一跳,他立刻竖起右手食指放到唇边,配合着面前的女人压低了声音,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些动作放在一个神父身上是否显得太浮夸,好在吴玺也丝毫没有察觉异样。
“怎么会这样说,她自己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
吴玺摇了摇头:“没有,她不愿意和我们提起那晚的任何事。”
“你不用担心,要不这样吧,你们什么时候有空,我去帮你的那位室友看看。”
清晨的阳光穿透教堂的彩绘玻璃窗,彩色光斑落到男人脸上,像一道彩虹,而最纯净的那抹金色正落在他眼瞳中,仿佛上帝的隐喻,让人没来由地相信他,吴玺认真地点了点头。
“神父,神父。”
丘子陵回过神来,看到刚刚还在记忆中的女人正站在他面前,端着一杯水,似乎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啊,谢谢。”他连忙接过水杯,“不好意思,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