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气,林尔清终于问道:“那个邹霖,你信任他吗?”
“什么意思?”
“引你去见邹霖的那个我,你也在怀疑吧。”
黎文屏住了呼吸,他长久地注视着面前的女人,直到她的轮廓和月色融为一体,才说道:“给我一个不怀疑你的理由。”
“我想请你陪我去见我的母亲。”
她知道我在怀疑什么了,她真的很聪明——黎文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露出轻佻的笑意:“上午才拒绝我,晚上就要带我见家长,如此看来,林小姐是真的发现什么关键信息了?”
林尔清不理会黎文的激将法,自顾自说了下去:“邹霖在说谎,他或许是和周郁哲决裂过,但绝不是最近才和好的。”
“你在周郁哲身边见过他?”
“没有,我喜欢独处,从不参与周郁哲的社交,”林尔清摇了摇头,“还记得我和你讲的那对双胞胎吗,周郁哲处理那对姐弟所遇问题时的思路,不是反驳他们迷信,用科学消除惧怕,而是顺从他们的意志,运用他们的信仰让病人安心,这种方法,我认为他是邹霖从身上习得的,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认可邹霖的处事态度。”
“他认可邹霖的处事态度,也喜欢鬼神精怪的传说,如此看来,最近发生在你周围的灵异事件,应该都是他们俩的手笔,对吗?”没等林尔清回答,黎文话锋一转,“那么你呢,你刻刀下的那些面具俱是鬼神精怪,看起来与邹霖也很契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尔清沉默了一会才轻声说道,“我不相信鬼神,但人活在世上,如果能找到些许迹象,证明恩威难测的自然拥有沟通的途径,那便可以安心一些。还有,最近我身边的灵异事件,我认为并不都是周郁哲和邹霖的手笔,还有一些,恐怕来自我的母亲。”
周郁哲、邹霖、现在是她的母亲,为了自保,她要将身边的人全都献祭吗?黎文本还想说些什么,但他握了握拳头,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刚刚有一瞬间,我真的相信了邹霖,特别是纪蓉蓉的执念,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能解释他们身上发生的一切,周郁哲从何得知纪蓉蓉的冤情,为何因她陷入险境,又为何从医院消失,医生和病人之间真的会有这么深的羁绊吗?不过现在我想明白了,他们的交集,恐怕是我……纪蓉蓉来这座城市找的人,也是我,因为那个项目,是我母亲投资的,对吗,这也是你怀疑我的原因。”
“你是在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
“刚刚,独自在周郁哲床头时,这些怀疑就慢慢出现了,直到你们提到云栖村,我才确定下来。”
黎文回想起林尔清刚刚的表现,对邹霖鬼神之说的信任毫无破绽,不由心惊:“所以刚刚的对话,你一直在演戏?”
“黎文,我从未对你演过戏,等见到我母亲,自然真相大白。”
“她在哪里?”
“我会约她,她在这边也有分公司。”
黎文抿了抿唇,阴影里喉结一滚,简单地回了一个字:“好。”
虽然前途未卜,但将心中的话和盘托出,还是让林尔清浑身一轻,她抬脚继续旅程,而背后脚步声也如约响起。月亮依旧挂在天边,不远处,汽车红黄相间的车灯,行道树间绿色的装饰灯,马路边花花绿绿的广告牌渐次出现,长长的弄堂已经要走到头了。
林尔清突然回过头郑重地看着黎文:“今天就送到这吧,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千头万绪最后只剩下酸涩,黎文看到林尔清的眼眸,在灯光的照耀下格外闪亮,像是泪光。
“好。”
黎文没有再挽留,说完这个字,他突然想起几分钟前在弄堂的里头,林尔清说到上弦月时快乐而没有忧愁的表情——就好像在甜品店里斜撑着头毫无防备的样子,在他家温柔地摸着小萨一起看电视的样子,在医院里紧握着他的手不愿放开的样子,在餐桌边安静地被烛光照亮的样子,无数个瞬间重合在了他眼前。
微露上弦月,暗焚**香。
谷深烟壒净,山虚钟磬长。
念此清境远,复忧尘事妨。
行行即前路,勿滞分寸光。
弄堂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