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人,学生自然没有。”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让准备看他狡辩的李孟远都为之一顿。
“一介农家子,被家人连夜逼迫定下分家文书,第二日一早便被押送至此,学生去何处寻人证?又去何处寻物证?”
陈辞旧顿了顿,话锋猛然一转,抬起了头。
“但学生相信,县尊大人一定有办法找到证据。”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比如,传讯那日与陈欢同席的酒客,他们必然听到了真言。再比如,派人去县学查问陈欢的品性,谎言说多,总有破绽。大人明察秋毫,只需稍加推敲,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他这番话,看似恭敬,实则巧妙地将举证的责任,又“还”给了官府。
这已经不是在求饶,而是在“指点”县尊如何办案。
“放肆!”
李孟远像是被他的大胆给气笑了,他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本官如何办案,需要你来教?本官又凭什么为你一个口出狂言、尚在待罪之身的区区小民,去如此大费周章?”
“就凭我是大冉的子民!”
陈辞旧猛然挺直了脊梁,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李孟远的质问。
“更凭大冉的律法!”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再无半分农家子的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于知识和真理的绝对自信。
“《大冉律·刑律篇》第二百零七条,写的清清楚楚:凡官吏审案,须重实证,不得凭风闻言事,或据刑讯逼供之词定罪!”
“第三百一十五条更是明确:亲族之间互相告发,除谋反、大逆等十恶不赦之罪外,非有实证,官府不得受理!”
“我家人之言,按律法,本就不足为凭!”
陈辞旧的声音在书房中回**,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他不是在背诵,而是在宣告。
他将那冰冷的律条,一条条,一句句,一字不差地砸了出来!
李孟远脸上的讥笑和怒意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手边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溅出几滴,他却毫无察觉。
骇然!
一股难以言喻的骇然之情,从他心底炸开。
一个农家少年,一个看起来衣衫褴褛、连字都未必识得全的乡野村夫,竟然能将大冉律法倒背如流?甚至连条目都记得分毫不差!
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超出了他为官数十年的认知范畴!
然而,陈辞旧的表演还未结束。
不等李孟远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再度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学生还知,诽谤官长,其罪在‘言语’,而非在‘人’。若县尊大人查明确非学生所言,那学生便无罪。若在无凭无据之下,强行将罪名加于学生之身,则有违‘罪刑法定’之本意。”
他微微一顿,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此乃《经义集注》中,圣人所言‘正名’之论!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大人饱读圣贤之书,当比学生更懂其中深意!”
轰!
如果说刚才背诵律法只是让李孟远震惊,那么此刻,引用经义来阐述法理,则彻底击溃了他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不是死记硬背!
这是理解!是贯通!是将律法与圣人经义融会贯通的大学问!
这种能力,别说是一个农家少年,就是县学里那些自诩满腹经纶的童生、秀才,又有几人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