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陈辞旧却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迎着李孟远那充满期待的目光,深深一揖,躬身到底。
而后,他直起身,声音清朗而坚定,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多谢县尊大人厚爱。”
“但学生……志不在此。”
公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辞旧身上,仿佛在看一个疯子。衙役们握着水火棍的手僵在半空,主簿刚要合上卷宗的动作也停了,就连那些还没散尽的百姓,都伸长了脖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县尊大人的提携?
那可是县衙的书吏,吃皇粮的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前程,这个农家小子,竟然说不要?
李孟远脸上的笑意也微微一滞,那双欣赏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意外。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这个少年,却没想到,对方的心气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陈辞旧再次躬身,不卑不亢。
“县尊大人,书吏虽好,却终究是吏,而非官。”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学生想走的,是科举正途。唯有如此,才能将胸中所学,用于‘为生民立命’,而非仅仅是案牍劳形。”
一番话,掷地有声。
那格局,那气魄,哪里像一个刚刚脱罪的农家子,分明像个胸怀天下的读书人!
李孟远愣住了。
片刻之后,他忽然仰头,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
“好!好!好一个‘志不在此’!好一个‘为生民立命’!”
他抚掌而笑,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他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
“本县果然没有看错你!”李孟远走下堂来,亲手扶起陈辞旧,“本县就等着你金榜题名,名动京华的那一天!”
他转头对主簿吩咐道:“取十两纹银来,赏给陈辞旧,算作本官对他受此无妄之灾的补偿。”
他又看了一眼陈辞旧,意有所指地高声道:“此案已了,是非分明。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再因此事,去骚扰陈辞旧姐弟分毫!”
这话,既是说给公堂上的人听,更是说给那还未走远的陈家村人听。
这是一种庇护,一种明确的政治姿态。
“学生,谢大人!”陈辞旧这一次没有推辞,坦然接过了那沉甸甸的十两银子。
他转身离开县衙,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被衙役像拖死狗一样拖下去的父子二人。身后的公堂,身后的喧嚣,都与他再无关系。
他手握着那十两银子,径直走向了集市。
他先去肉铺,割了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去米面铺子,称了十斤白米,五斤白面。最后,他在布庄停下,为二姐陈玉珠挑了一块天青色的棉布,柔软又结实。
当他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城郊那个破败的窝棚时,天色已经擦黑。
陈玉珠正焦急地在窝棚外来回踱步,一看到陈辞旧的身影,便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三弟!”
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确认他毫发无伤,又看到他手里提着的肉和米面时,那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下,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弟弟不仅没事,还真的……挺直了腰杆。
窝棚里很快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姐弟二人正围着小小的土灶,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脸上都带着一丝久违的笑意。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一阵虚弱的脚步声,和一个老妇人哭天抢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