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谓我何求(二)
刘文静总以为,统领着边塞强军,又是多年和蛮族铁骑厮杀的将领,久砺风霜当是宁折不弯的刚强脾性,但这天见到了卫璧,才发现他之为人和自己的预想相差的未免也太多了一些。最令他意外的是,卫璧言下之意,不仅将徐家兄弟看得一文不名,更是将长安和洛阳两处重镇视为囊中之物,志在必得。这让刘文静不禁要想,究竟是这卫璧心怀鸿鹄之志还是叶奇瑜乃至章绍如早有此心。
俞英泰的想法同刘文静一样,如果卫璧只是自己的雄心壮志,虽出人意表,倒也不乏可取之处,追求功业,即便热衷了一些,毕竟无可厚非,但倘若是受到了叶奇瑜乃至章绍如的影响,俞英泰自问也是骁骑自家人,这样的大的筹划,何以事先没有半点听闻?
“以前读书时,都只听说文人相轻,大抵越是才具接近,越会有一较高下之意,也才渐生抵触之情。其实武将亦无不同,他人之功业勋劳,看在眼里,又有几个人真能做到宠辱不惊呢。不过这个卫璧,不将徐家兄弟放在眼里,也还罢了,竟然说出要占据洛阳这样的话,你也虽是自己人,但总是太不小心了些,这也不像一军主将,应有的行为。”
俞英泰这话提醒了刘文静,卫璧这一席话,确实有蹊跷,甚至很难说是不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洛阳世代归徐家镇守,自开国至今,已历百年,骤然更替,必然有弊无利,而且一旦真的实现了,这又不仅仅是建功立业这么简单了。
“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刘文静一边说着,一边将地图展开,“漠北边关,骁骑久驻,从当年荒野千里,蛮族横行,到如今边界安定,粮草丰足,民心士气可谓尽皆在我,关外如今除了沧澜,其余失地已然收复,不仅如此还收复雁门,再定疆界。”
俞英泰听到此处,接着说道:“而自我两江到东南半壁,各路督抚将帅皆与骁骑渊源甚深,算起来只有洛阳徐家和镇南王府不曾与爵帅有什么交情。但如今,镇南王府也有了。”
刘文静自然想到自己与沈心扬的交游,以及互赠兵符之举,虽然已陈情宁王,请其代为奏陈皇帝,但痕迹总是留下了。两人话到此处,神色都渐渐凝重起来,帝国四处辖境,在这十数年间,因为流寇靖北两次相隔十年的刀兵之争,竟然在不知不觉间都已与骁骑关联起来,这一点,俞英泰和刘文静看得出,朝堂之上自然还有别人看得出,而内阁乃至皇帝,自然迟早也看得出。这样那卫璧的想法,就变得十分危险了。
“洛阳徐家,已是为数不多较为独立而又与皇家关系更为亲近的军镇,倘若骁骑军旗真的出现在洛阳城头之上,博川,你倒想一想,这置骁骑将士,置爵帅于何地?”
“当然是险地!”这句话刘文静并没有说出口,但仅仅是在心中一推敲,就已然恐惧之极。推己及人,站在皇帝的角度,靖北如此顽固的心腹大患,虽然一时野火烧不尽,但其版图,眼下还无甚规模,而骁骑,如果将洛阳收入囊中,则东西南北,皆有重镇中枢握于骁骑之手,而帝都,说是受四境拱卫,其实亦是在包围之中,再说一句诛心之论,一旦执掌骁骑帅印的章绍如怀有不臣之心,顷刻间,就可以让神器易主。
“爵帅公忠体国之心,唯天可表。”
“这就要说卫璧念得那两句诗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那爵帅又何尝不是,你我自然是知爵帅的,陛下与宁王也未尝不知,只是,有朝一日,骁骑真的占据四境重镇以后,陛下会不会愿意因为爵帅的为人,而冒这个险呢?尤其”俞英泰说到这话,更是压低了声音,“在皇子尚幼而陛下又身染沉疴的时候?”
这话说得刘文静悚然而惊,他与俞英泰在腊月二十都曾奉召觐见,皇帝的面容,刘文静的印象十分深刻,两颊潮红,这是肺疾的症候,而人却消瘦,精神也有衰颓之色,病入膏肓也许言过其实,但也看得出是宿疾,非细心调养不可。但身为帝君,日理万机,如今又在用兵,即便有内阁分担,又岂能真的袖手旁观,自然也不可能真的静养。
与俞英泰的话,越说越深,战局政局,这般抽丝剥茧以后又重新归于一体,却让他突然有了灵光一闪:“伯帅,这个卫璧,会不会根本就不是骁骑的人?”
这个想法实在大胆,但漠北骁骑,久不与帝国内地往来,所以如今在帝都中的人,谁也认不出这卫璧到底是真只假,只看所率部属的旗帜盔甲,与骁骑并无差别,自然都以为这是货真价实的骁骑。但俞英泰也不急于下结论,刘文静论事,向来不会无的放矢,因而静静地等听下文。
“既然斗胆说一句知爵帅,那便该知,爵帅平生,忧谗畏讥,此番如果不是因为燕王在沧澜大败,爵帅根本不会出阁再度掌兵。因此在下相信,爵帅不会有意争夺洛阳,这一步完全就是卫璧自己的主张。”
刘文静这一席话,虽然有理,但却没有证据,卫璧持朝廷谕旨而来,而且沿途关隘,驻防将领中也不乏骁骑旧部,倘是假冒的,何以不露半点蛛丝马迹。
刘文静也知道自己的话,并无凭借,而且也不能因为卫璧有染指洛阳之心,就指证他有不臣之心。不过出于将来可能发生的最坏的情况,尤其这最坏的状况有可能危及章绍如乃至骁骑一系的安危之时,不能不做最大胆的猜想。
“姑且不论这是谁的主张,卫璧的身份查证一下总没有坏处,至于洛阳的归属,更是后话了。凡此种种,虽然错综复杂,好在不至于旦夕及至,如今沧澜未复,易君瑾的下落不明,庙堂之上想来还不至于重蹈覆辙,又生猜疑之心。查证卫璧身份的事,博川,还是你多留心吧。”
将领的履历生平,都存在兵部,如今的兵部,刘文静颇多故交,想要隐秘地查证此事,确实也只有他最适合。俞英泰有句话说的对,如今千头万绪,错综复杂,刘文静想了这许久,仍是不得要领,饶是精力旺盛,也已有了不足之感,“易君瑾的下落不明,要是这卫璧就是易君瑾,倒也省事了。”刘文静被自己的腹诽所惊诧到了,再怎么荒诞大胆的推论,都不会有人将卫璧与易君瑾联系起来,“看来真是太累了啊。”
眼看时辰离除夕饮宴的时间越来越近,不管有无定论,此刻都已不能再耽搁了,“吉时将近,伯帅也该更衣了,属下告退。”刘文静正欲转身离开,谁知俞英泰叫住了他。
“连日奔忙,想必夫妇团圆的时间更少了。为国虽不必计较,但尊夫人这几年也着实辛苦,今夜饮宴,就携夫人同去,内廷饮宴,机会也非等闲,夫妇一同守岁,再多烦忧,都到明年再行议处。”
俞英泰虽是上司,如此关切的口吻,亦如长辈一般,这寥寥数语,也让刘文静心境为之一开,纵然千头万绪,也先享这一夕之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