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星夜的震颤,帝王的新玩具
李淳风在地上瘫坐了许久,才被亲兵搀扶起来。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又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两种极致的矛盾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交织,显得分外诡异。
从那晚起,李淳风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在钦天监熬了一辈子,靠着祖宗留下的《授时历》混日子的老博士。
他成了一个疯子,一个追逐星星的疯子。
白日里,他抱着朱岩给他手写的《基础算学》和《球面几何入门》,像是啃天书一样,一个数字一个符号地钻研。
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便完全抛下长者与上官的尊严,追在朱岩屁股后面,一口一个祭酒大人,一口一个先生,问得朱岩都有些头大。
格物院里那几个老油条,看着李淳风这副魔怔的样子,私下里都把他当成了笑柄。
“看见没,李老头彻底疯了。八成是被那姓朱的小子给灌了什么迷魂汤。”吏部塞过来的老吏员张三,一边偷偷用袖子擦着廊柱,一边对身边的同伴嘀咕。
“谁说不是呢。咱们是来养老的,他倒好,真把自己当学生了。还什么阿拉伯数,我瞅着跟鬼画符似的,学那玩意儿有嘛用?能多领一石俸米?”
户部来的钱四撇撇嘴,他正因为昨天算错了一道百以内加减法,被罚抄了二十遍九九乘法表,手腕子现在还酸着。
这些人的议论,朱岩听在耳里,却并不理会。
他要的,就是李淳风这一个疯子。
一个人的疯,掀不起波澜。
但如果这个疯子,是钦天监出来的历法权威,那他撬动的,可能就是整个大明的宇宙观。
夜幕降临,当其他人各自回家,或者在公房里打盹磨洋工时,格物院里最热闹的地方,便是院子中央那个简陋的观星台。
李淳风几乎是长在了那架千里镜上。
他不知疲倦地观测着,记录着。
他看到了木星旁边,那四颗时隐时现的小星星,它们竟然在围绕着木星旋转。他看到了土星那奇异的耳朵,虽然模糊,却颠覆了他对星辰皆为圆球的认知。
他用朱岩教的坐标定位法和三角函数,开始重新计算星辰的轨迹。
他算得越多,就越是心惊。
他算得越深,就越是胆寒。
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李淳风满眼血丝,步履踉跄地撞开了朱岩的公房大门。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死死攥着一卷写满了各种计算公式的草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祭酒大人,出大事了!”
朱岩正在绘制一幅更精密的机械图纸,闻声抬起头,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李博士,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李淳风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将那卷草纸,如同捧着一道催命符般,高高举起。
“大统历……大统历错了!”
“哦?”朱岩放下手中的鸭嘴笔,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不是小错,是根本上的大错!”李淳风几乎是在嘶吼。
“按照大统历的算法,今年的冬至,比实际天象,要早了整整半个时辰,岁差!是岁差的计算出了问题!”
“一年早半个时辰,十年就是五个时辰,一百年呢?我大明的历法,从根子上就是偏的!”
他说完便以头抢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的不是一个学术上的错误。他
哭的是这背后蕴藏的,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的滔天大祸。
历法在古代中国,从来不只是记录时间的工具。
它是皇权神授的象征,是天子与上天沟通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