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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幸福（第1页）

陈芳女士幼时家境优渥，父母本想让她上个师范，毕业后谋一份稳定的教职，在父辈庇佑下过一过安稳的日子。谁知小芳姑娘不爱红装爱武装，偷偷报考了公安大学，一毕业就往案发现场奔。谢凛父亲是一位小有名气的悬疑小说家，两口子一见如故，在事业上废寝忘食相互扶助，年过30才商量着完成了谢凛这件人生大事。在那个年代堪称标准晚育。因为职业关系，老两口别的本事不大，阅人能力绝对一流。谢凛大些以后，陈芳女士每每从穷凶极恶的凶案现场回归温馨家庭生活，最爱做的事儿就是关起门来和谢正德先生蛐蛐谢凛的小八卦。生个儿子多好玩啊，谢凛在绝对宽松的家庭氛围下长大，既无需承担父辈的期许，也没有呼朋交友的诸多限制。老两口一个干刑侦一个写推理，谢凛那些青涩的小九九从来逃不过二人的法眼。初恋失恋明恋暗恋，谢凛每一段感情背后都有父母深夜的小话。

待到儿子出道做了演员，老陈和老谢反而很少再谈论起儿子的感情生活。娱乐圈鱼龙混杂，老两口与犯罪分子打了一辈子交道，人心险恶见得多了，美人皮下是人是鬼，事关自家儿子二人也不愿多说。只冷眼瞧着谢凛短暂地谈过一段之后，便似封心锁爱一般，一心奔着事业而去。

也不是没有担心的。孩子大了，总希望他的一颗真心能有归宿。给季晨曦送了鸡汤的那天夜里，老陈和老谢久违地聊起谢凛的感情状况。陈芳女士靠着抱枕，目光炯炯有神：“老谢，这个小季，我看行。气质清正，坦坦荡荡，我喜欢！”

“你又知道了？”老谢翻了个身，还未闭上眼睛就被老陈拽了过来：“我干刑侦这么多年了，我能看错？我可告诉你啊老谢，你必须全力配合我，拿下这个儿媳妇！”

“配合配合。”老谢拱手抱拳，“你别干涉孩子太多。儿子这么大了，感情的事儿让他自己处理。”

“这还用你说。”陈芳女士白了老谢一眼，“我什么时候插手过儿子的事了？”

结果待到年三十老谢出门买了瓶酱油，一回到谢凛的公寓，就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漂亮姑娘和陈芳女士相谈甚欢。

老谢：说好的不插手呢？

这一年除夕，因着剧组赶工，季晨曦和谢凛都得留在横店过年。季晨曦最终还是没有把家人接过来。除夕的早晨，“幸福一家人”微信群里发出了各种视频。季晨曦看到父母回了老家，被香肠腊肉和七大姑八大爷团团围住，又看到幼妹小脸脏兮兮地和堂兄妹们抢一只烤红薯吃。她安下心，笑着往群里发了几个大红包，又和家里人通了视频，便算是完成了年的仪式感。本想把横漂损友们叫来公寓过年，哪知这群人今年集体抢票成功，一个也没留下。早早收了工，季晨曦挑好一部电影，打算今晚屏蔽掉一切声音，喝点小酒看看电影悠闲度过。

刚换好家居服，门铃便响了。猫眼外站着的是谢凛母亲。季晨曦一个女孩子常年独居，在得知谢凛母亲是刑警后，心里生出的居然是安全感。季晨曦打小崇拜警察，被欺负得最厉害的时候，也是父母报警由警察出面平息了事端。人民警察为人民，季晨曦这位人民群众对警察同志有着最朴素的好感。她一开门，陈芳警官便热情邀约：“小季，我做了辣子鸡丁和腌笃鲜，一起来吃个便饭吧。”

大约是见多了社会的阴暗面，陈芳女士在面对积极向上的晚辈时，总是不自觉便带出三分珍惜与喜爱之情。对儿子的心上人尤甚。她把孩子们当朋友，逢年过节家里的孩子王总是她。季晨曦对这样的长辈感到挺新鲜，何况她一个江浙阿姨，能专门为自己炒一盘辣子鸡丁，也实在不好开口拒绝。

所以，老谢打酱油归来，看到的是季晨曦整个身体倾向陈芳女士，津津有味地听她讲办过的大案。而因补拍镜头晚点下班的谢凛打开门，看到的是洋洋的喜气里，老陈老谢和小季三人，在聚精会神观看《消失的爱人》。那是季晨曦存给自己除夕夜独自欣赏的片子。

悬疑片的底色无疑是人性的幽微，一人观影很容易在沉思里陷入悲观情绪。但与老陈老谢一同观看，听他们不时插嘴几句点评，季晨曦竟从悬疑片里看出几分和和美美的喜庆来。谢凛到家时，电影片尾曲刚好响起。他无语地盯着三个在万家灯火的除夕夜，认真讨论剧情结构和复杂人性的家伙，默默拿起遥控器把画面切回了春晚。

青春期的时候，谢凛曾幻想过自己未来的家庭生活是什么样的。其中一个场景，是在隆冬季节，自己从深长的午眠里醒来，客厅正好飘出饭菜的香气。两人，三人，四人，不管几人都好，屋外是滴水成冰的严寒，屋内是暖色调的灯光和家人说话的声音。这种场景的具象化，在年少的谢凛心里是蜡笔小新一家。他喜欢充满腾腾烟火气的画面，譬如现在，尽管三人还在认真讨论电影背后的深意，但窗外的烟花爆竹与春晚的背景音，连带着兼顾每个人口味的饭菜上桌，令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的谢凛得到了彻底的治愈。27岁的谢凛，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构建一个家的念头。不需要对方洗手作羹汤，也不需要对方劳碌以保持家居的整洁与清爽，他可以下厨，也可以包揽家务。他只是看着季晨曦美丽的侧脸，想与她一起拥有一个家庭。

晚饭过后，老谢变戏法似地拎出一大袋烟花，催着谢凛领上季晨曦去屋顶放一放。“放掉霉运，新年吉祥。”因为职业关系，以前老陈出完现场回家，都会让老谢烧一锅艾草水洗澡，驱走邪祟。日子久了，这些纳福辟邪的讲究倒是让老谢全研究了个遍。除夕放炮也成了一家子春节的固定节目。

横店的除夕有些寂寥。但寂寥之外，身边人的存在又让心里暖呼呼的。临出门前，谢凛翻出一套自己常戴的围巾和帽子，把季晨曦裹得严严实实。老谢买的烟花与他本人缜密的性格完全不符，个个膀大腰圆，一点燃引线便冲上天空嘭开饱满扎实的花型。季晨曦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烟花洒金般落下，须臾的美好转瞬即逝。

谢凛问她：“季晨曦，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希望我来年做影后。”季晨曦双手合十，认真许愿。

“志向远大啊。”谢凛笑着感叹，以为是季晨曦敷衍他的随口一说。他们是青春流量派演员，演出的都是少年男女的情情爱爱。季晨曦长得甜美，谢凛非科班出身且还谈不上天资过人，电影圈封闭的大门甚至连一条缝也未曾向他们打开。影帝影后这样的桂冠，对他们而言自然是遥不可及的梦想。然而季晨曦一抬起头，谢凛便看见了她神采奕奕的眼睛，“每一年，我许的都是同一个愿望。”谢凛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在古偶里与自己爱得死去活来，说着肉麻又千篇一律台词的女孩子，是当年戏剧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她能准确控制自己的眼泪流到导演需要的位置，也可以让情绪分毫不差跟上导演的节奏。她的确，应该成为影后。

“跟我来。”最后一朵烟花散尽，谢凛对季晨曦招招手。天台的角落堆了一些碎石子。明星小区的租客大都惜时如金，没什么人有空上到楼顶，物业便也偷了懒，任由那堆石头放着。谢凛挑了一块棱角相对分明的，走到最不起眼的角落蹲下。

“季晨曦，你自己写还是我写？”谢凛扬扬手里的石头，“在横店的楼顶上，刻下季晨曦会成为大影后。等你真正当上了，再回到这里拍张照片。是不是很酷？”

也难为谢凛的直男脑袋能想出这种点子，季晨曦问他：“你自己怎么不写？”

“因为我不想当影帝啊。”谢凛摊摊手，说得坦然，“我的兴趣其实不在演戏上，也许过几年我就转行了呢。快写吧。”

“哦。”季晨曦接过石头，刚要下笔时却改变了主意：“谢凛。你替我刻吧。”

“怎么不自己来？”谢凛接过石头，不解地看着她。

“别问那么多，快刻吧。”季晨曦推了推谢凛。

“好咧！”谢凛夸张地撸了撸袖子，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季晨曦蹲在一边儿玩手机，待谢凛招呼她字儿已刻好时，季晨曦凑近谢凛的手机电筒一看，哭笑不得。

“季晨曦一定会成为影后（谢某颁奖嘉宾版）”。括弧里的字比前面的字体小了一大圈，不仔细看很容易就略过了。季晨曦给了谢凛玩笑的一拳，“喂，你这样写，完全就是个cp粉啊。”

“谁又不是呢。”谢凛一手指着自己，一手指着季晨曦，“不磕cp难道磕你，拆我cp大逆不道。季晨曦，咱俩连小号都是一对儿。”

微不足道的秘密像封印的果冻，一语划开表层薄膜，内里的小心思又甜又软。

这是季晨曦多年以后回忆起来，依然觉得最开心的一个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