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灵筝将今日的情形完完整整地给白霜讲了一遍,她想让白霜知道,她的清誉并没有损伤,京城但凡稍微有天理良心的人,都会同情她的遭遇。
“人心似水……是多么容易操纵的东西。”
白霜轻轻叹了一声,“昔年我苦心经营二十余岁,一朝被告上刑部,街头巷尾议论之中,便成了罪无可恕的毒妇。”
“而姑娘一手操纵,翻云覆雨,几日之内,我竟又成了饱受冤屈的受害人。”
萧灵筝不解:“这难道不好吗?明明就是楼曜多年折磨你在先,又要拿你女儿威胁于你——”
白霜神色沉静:“但我并不真的无辜,萧姑娘,我的确起意谋杀我的夫君,并且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我也曾对此供认不讳,留下无数口供。”
“仅凭你这样调动无知之人的同情心,是翻不了案的。”
萧灵筝道:“可是他们知道真相,也还是一样同情你。”
“那只是因为我快要死了。”
萧灵筝否决:“只要是稍微有点良心、能分出是非的人,只要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情的始末,都会知道你跟楼曜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白霜不答她的问题,反而道:“天下之人,能明辨是非者多,还是人云亦云者多?”
萧灵筝不能答。
白霜笑了:“萧姑娘也知道,自然是人云亦云者多,要明辨是非,就要先知晓事情,但事情的真相,往往又只能局限在极小的一个圈子里,仅仅有几个人才能知晓。
“余下的人,不管自己愿意与否,都只剩下人云亦云这一条路可以选了。”
白霜道:“假若我当真洁白无暇,一生无垢,那自然可以先苟且偷生,再逐渐洗清污名,但萧姑娘,我虽然罪不至死,却是有罪无疑。”
萧灵筝想要替她辩解:“您是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也好,身不由己也罢,旁人只会看我做了什么,做了就是做了。”
她虽然说得是事关切身生死的事情,态度却极为豁达□□:
“倘若我逃脱惩罚,即便得一夕安枕,日后楼曜也会想尽办法攻讦我,或指认我畏罪潜逃,或将我曾经犯下的罪过极尽抹黑,让我永世不得翻身,反正我已经逃走了,而证明我有罪的证据,却都在他的手里。
“这些证据绝不会随着我的离去灰飞烟灭,而是会在几十年间被人反复不断得翻出来,反复鞭笞,证明我曾经有着十恶不赦的罪过。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起坐而视秦兵又至矣。萧姑娘难道不明白这煎熬的苦楚?”①
萧灵筝当然明白。
哪怕是在现代,很多人误犯刑法之后,都熬不过这种自罪的谴责,而主动选择投案自首。
“事到如今,我唯一的出路便只有认罪伏法,或者一死。萧姑娘,我以前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以死明志,但我在狱中的这些时日却想明白了。”
白霜目光清澈地望着她:“因为人心便是这样天然地倒向弱者,我受严刑而死,他们就会觉得楼曜逼妻至死,毫无人性,才能看得到他的严酷手段。而我,也只有从容赴死,才能保有一世清名。”
她温柔地看向楼月,“月儿,不必害怕,以后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再问你萧姐姐。”
事已至此,萧灵筝也万难再劝,哑声道:“夫人不是在为自己保全这清名。”
生母杀父这四个字已然是常人难以背负的重量,白霜自己绝不畏死,但又怎么忍心自己的挣扎求生,再为女儿的名誉蒙上一层阴影?
白霜由衷地笑了:“我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今天却在你这里说了这么多,我该说一声谢谢。”
是夜,京兆府的大狱依然只出来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