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棋是在一阵颠簸里彻底失去意识的。
她太小了,身体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快要散掉的雾。男人单手抱着她,从流星街灰黑色的废墟边缘一路走出去,步子很稳,几乎没有半点迟疑。夜风卷过来,带着腐烂、铁锈和焚烧过后的焦味,吹起她暗蓝色的发尾,也吹得她垂落在外的小手微微晃了一下。
像一只被人从废墟里捡起来的、尚且活着的小动物。
飞船走出很远之后,男人才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总是过分冷静的脸,在昏暗月色下显得更淡。他原本一直注意着她怀里和手边的东西,可直到此刻,他的视线才忽然停住。
——笛子不见了。
他脚步未停,只是微微眯了下眼,像是在重新回想先前那一瞬间发生过的所有事。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消失了……”
“具现化系的吗?”
“真有意思。”
他的语气里没有惊讶,倒更像是看见了某种比预想中还要稀有的标本。那不是温柔,也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克制又冷淡的兴趣,像在衡量什么,判断什么。
风继续往前吹。
更远处,隐隐已经能听到笑声了。
不是流星街那种带着恶意、嘲弄和饥饿的笑声,而是另一种更热闹、更夸张、更明亮的笑。孩子的尖叫,女人的惊呼,男人捧场似的大笑,铜管乐器拖得长长的尾音,鞭子甩过空气的脆响,还有野兽低低的咆哮,全都揉在一起,从夜色尽头滚了过来。
像一场正在燃烧的梦。
男人抱着她,终于停在一座巨大的帐篷外。
那帐篷高得惊人,顶端被夜色吞掉了一半,只有边缘一圈灯火明晃晃地亮着,映得红白相间的布面像某种巨大而荒诞的伤口。外面人来人往,拖着道具箱的、拴着兽笼的、脸上抹着彩漆还没来得及卸掉的,忙乱,喧闹,鲜艳得几乎刺眼。
可奇怪的是,等他真正走近,周围的人却像是忽然看不见他一样。
没有人上来盘问,也没有人投来多余的目光。
仿佛这里所有人都默认了他的出现。
他穿过侧边一道不起眼的小门,被里面的侍者无声引进去。笑声一下子被厚重帘布隔在外面,只剩隐隐约约的震动,像隔着一层血肉传进来的心跳。
里面比外面安静得多。
长廊两侧挂着旧式煤灯,光线昏黄。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空气里浮着动物皮毛、香水、药水和一点甜得发腻的糖味,混在一起,竟让人分不清这里究竟是舞台后台,还是某种更深处的地方。
长廊尽头,有人已经在等。
那是个穿着暗红礼服的男人,年纪看不太分明,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手上戴着白手套,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像是永远都站在舞台灯光中央的人。他手里把玩着一根黑色手杖,杖头镶着银色纹饰,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过分讲究的优雅。
可那优雅落在这里,却平白多出几分说不出的违和。
像漂亮外壳里包着什么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
他看见男人怀里的白子棋,视线只停顿了半秒,笑意便更深了一点。
“就是她?”
“嗯。”
抱着她的男人神情淡淡,把她往上托了托,像是在交接一件需要被妥善存放的特殊物品。
“还活着,能力也比预想里更完整。”他说,“不过消耗过度,暂时醒不过来。”
红礼服的男人闻言,目光落到白子棋苍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