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场后半段,马戏团里的热意已经彻底翻上来了。
外头的彩灯一圈圈亮着,沿着布篷边缘烧出去,把原本该黑下来的夜映成一种发艳的脏红。人声从入口一直挤到最里头,卖酒的、卖糖的、兜节目单的,笑声、骂声、吆喝声混在一起,被厚厚的布篷压着,闷成一锅滚开的水。兽棚那边飘来的腥气没散干净,又和木屑、粉、汗,还有灯烤出来的热味缠在一处,连呼吸都像带着一点黏。
后台更乱。
推箱子的从左边过,抱布的从右边跑,滑轮在高处轻轻地响,铁扣和钩子一撞,就是细碎的一串脆音。乐师那边已经把前一场和后一场的曲子接起来了,手风琴拉出一段细瘦诡谲的调子,像贴着人耳边慢慢爬过去,下一秒又被铜钹“铛”地一声截断。鼓点藏在底下,不紧不慢地敲着,像在替谁数步子。
白子棋站在侧台边。
她今晚是第一次真要上去。
衣服是下午又重新理过一遍的。奶白色的裙子,外头罩着一层很轻的纱,灯还没真正照上来,边角已经先浮出一点淡淡的亮。袖口收得很整齐,领边也干净,连鞋都是新的,踩在旧木板上,只发出一点很轻的擦响。
她站在那里,几乎像不属于这个地方。
后台到处都是旧布、旧箱子、掉漆的木架、磨出毛边的绳索,灯光黄黄地罩下来,把人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脏。可白子棋站在这片乱糟糟的光和影里,却像被谁不小心丢进来的。
太干净了。
干净得和这里格格不入。
西索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真正感兴趣的笑。
真奇怪。
这种地方,明明最会吞人。沾久了,什么亮的、软的、干净的,都会一点点旧掉,脏掉,染上味道。可这小鬼穿着这一身站在后台,居然还是显得太白,太净,像和四周这些声音、气味、影子都不挨边。
不挨边得让人一眼就先看见她。
也正因为这样——才更有看头。
白子棋还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低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边。她动作很轻,像怕把衣服弄皱。理完了,又抬头去看布幕后头那一层压着一层的人声,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茫然。
她还是第一次离观众这么近。
近得能听见那一大片嘈杂是怎么一层层涌过来的,像潮水,又比潮水更热,更脏,也更不讲道理。
西索这时候走了过来。
他今晚已经上全了妆,眼尾那一点颜色压得很利,头发和衣服在后台昏黄的灯下都显得太亮。白子棋抬头看见他,目光很自然地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西索垂眼看她,唇边微微弯着。
“又发什么呆?”
白子棋看着他,很轻地说:“外面好多人。”
“现在才知道?”
“听起来很多。”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白天多很多。”
西索笑了。
“那当然。”他说,“都是来看乐子的。”
他说这句时,前台那边正好响起一阵很大的掌声,像有人把整个场子都从底下掀了一下。布幕后头的催场人往这边快步走了两步,压着声朝乐师那头做了个手势。手风琴的调子立刻换了,变得更细、更亮,也更吊人。
下一场要开始了。
白子棋下意识抬头,去看那道隔开前台和后台的厚布。
她还没看清,外头的报幕声已经先响了起来。
那声音被扩得很开,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热情,像知道怎样才能把台下的人心口那点躁意先勾出来。
“接下来——”
铜钹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