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O书库

暮春闲绪（第1页）

粮草入仓后，雁门关总算松快了几日，连吹了好几日的暖风，把关外草原吹得愈发青绿，连关城墙缝里的野草，都抽出了嫩生生的芽尖，没了往日的肃杀，多了几分难得的烟火气。

天刚亮透，沈辞就去了校场，没穿厚重战甲，只换了件洗得发软的藏青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浅浅的枪茧。破军枪没带，只拿了根普通的木枪，陪着新兵练基本功。这批新兵都是附近村落征来的半大孩子，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五，握着木枪的手都在抖，姿势歪歪扭扭，没半点章法。

她没厉声呵斥，就站在队列前，慢动作示范握枪、扎枪的姿势，腰腹发力，手臂稳，枪尖直指前方，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花哨。“握枪要沉，别用蛮力，力从腰走，枪才扎得稳。”她声音不高，却清亮，挨个走到新兵身边，伸手掰正他们的肩膀，调整握枪的手势，指尖碰到他们冻得发红的手，就轻声说句“攥紧些，多练几日就稳了”。

练到半辰，太阳升得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沈辞的额角渗了薄汗，鬓边碎发粘在皮肤上，胳膊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发酸，她不动声色地按了按，继续陪着练，直到秦锐过来，才退到一旁歇脚。

秦锐拎着个水囊，递到她面前，囊里是凉白开，加了点苏婉放的野菊花，清清爽爽的。“这帮孩子底子弱，慢慢练就行，你别跟着熬，旧伤刚好点，别又累着。”秦锐靠着校场的木桩，抹了把汗，“我一早巡了关外十里，蛮族流寇没影，黑松岭那边也安安静静的，看样子是真被打怕了，短时间内不敢来犯。”

沈辞拧开水囊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水流过喉咙，解了乏，靠在旁边的石墩上歇着。校场上的新兵们练得认真，喊杀声虽稚嫩，却透着股韧劲，看着他们，她倒想起自己刚学枪的时候，父亲也是这般陪着，一遍一遍示范，摔了无数次，才练出如今的身手。

正歇着，苏婉提着个竹篮慢悠悠走来，篮里装着药膏、水囊，还有一把刚摘的野草莓，红通通的，沾着露水，看着就酸甜。她走到沈辞身边，不由分说拉过她的胳膊，撩起短褂袖子，就往旧伤处抹药膏，手法轻柔，生怕弄疼她。

“一早就知道你在这熬着，药膏我温过的，抹上不疼，野草莓刚从关后坡摘的，解腻。”苏婉絮絮叨叨的，把野草莓放在石墩上，又拿出块干净手帕，给沈辞擦额角的汗，“你看你，汗都流到下巴了，也不知道擦，要是热着中暑，关里可没人替你守着。”

沈辞任由她摆弄，伸手捏了颗野草莓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驱散了满身的燥热，嘴角不自觉弯了弯，是难得的柔和模样。“不碍事，练会儿枪，身子也舒展。”

“什么不碍事，你就是嘴硬。”苏婉嗔了她一句，收拾好药膏，又去校场边上看新兵，给那些练得满头大汗的孩子递水，温声细语地叮嘱他们歇会儿，别硬撑，孩子们都喜欢这位温柔的女医官，见了她都咧嘴笑。

没过多久，林向晚也来了，手里抱着账册，坐在石墩另一侧，翻着账册跟沈辞说粮草的事。“粮草我清点完了，省着点用，能撑四个月，战马的草料也够，我还跟边境商户定了一批草药，过几日到，伤兵营的药快用完了。另外，我让伙夫每日加顿热汤，弟兄们练枪累，喝点汤补补，粮够了，也不用太抠搜。”

沈辞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没多插话，她信林向晚的盘算，这个女子看似温婉，管起事来比谁都利落，把关里的粮草、军械打理得井井有条，省了她不少心。

日头到中天时，新兵们歇了，校场渐渐安静下来，三人一将，就坐在石墩上，没说什么军国大事，就聊些琐碎的闲话。说关后坡的野菜长好了，下午让士兵们挖些，晚上加菜；说等天再暖些，把伤兵营的窗户修修，通风好些；说京里的江世子，前几日又送了信，说在朝堂上压下了李嵩的弹劾，让沈辞安心守关。

沈辞静静听着，捏着野草莓慢慢吃，风拂过校场，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远处城楼上的士兵换岗，脚步声整齐却不急促，关里的伙夫挑着担子走过，喊着弟兄们吃饭，烟火气裹着暖风，让人心里踏实。

下午，沈辞没再去校场，跟着秦锐巡了城墙，松动的城砖早已被新兵们补齐，滚木擂石堆得整整齐齐，城墙上的“沈”字大旗，在暖风里舒展，旗角被风吹得轻轻晃，没了冬日的僵硬。她走到垛口边，望着关外的草原，牛羊在远处慢悠悠吃草，牧民的歌声隐隐飘来，安宁得不像边关。

秦锐跟在她身后，笑着说：“多少年了，边关没这么安稳过，多亏了将军。”

沈辞摇摇头，没接话，只是望着草原，心里清楚，这份安稳是暂时的，可哪怕只有一日，也值得珍惜。

傍晚时分，关里飘起饭香，伙夫做了野菜粥，还有炒鸡蛋，是用农户送的鸡蛋做的，难得的荤腥。沈辞、苏婉、秦锐、林向晚四人，坐在中军帐的台阶上，捧着碗喝粥，就着咸菜，吃得香甜。没有精致的饭菜，没有繁琐的礼节，就简简单单的，聊着天，看着落日沉进草原尽头，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苏婉剥了颗野草莓，塞进沈辞嘴里，笑着说：“你看，这样多好，没有厮杀，没有伤病，安安稳稳的。”

沈辞嚼着草莓，望着落日，轻轻嗯了一声。

暮春的边关，没有烽火，没有厮杀，只有暖风、落日、热粥，还有一群守着关隘的人。这份平淡的安稳，是用之前的厮杀换来的，也值得用往后的日子，好好守住。

夜色慢慢上来，关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守夜的士兵走上城楼，沈辞收拾好碗筷，拿起靠在一旁的木枪，慢慢走回中军帐。胳膊的伤不疼了，心里也敞亮，只要弟兄们齐心，只要这关还在，这份安稳，就能一直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