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二月十五。
这几天,弘治皇帝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碗粥,坏的时候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太医们轮流守着,每个人的眼神都是飘的,说“无大碍”的时候不敢看人。
半夜,刘瑾来拍门的时候,我已经睡了。
“姜梨!姜梨!快起来!皇上——皇上不好了——”
我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跑。乾清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太监宫女来来去去,脚步又急又轻,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药味从殿门里涌出来,浓得化不开,混着一股沉沉的、说不清的气息——我在医院闻过这种气息。是人快要走的时候,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味道。
朱厚照站在寝殿门口。
他没进去。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人影憧憧,太医跪了一床,皇后坐在床边,握着弘治皇帝的手。朱厚照站在门槛外面,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看我,一直看着里面。
“多久了?”我问。
“一个时辰前叫起来的。”刘瑾在旁边低声说,“咳血,止不住。”
朱厚照没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殿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很重,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硬拽出来。皇后的声音在说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很急。太医们的声音更低,像是在商量什么,又像是在互相推诿。
朱厚照的手攥紧了。
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皇后从里面出来了。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脊背挺得很直。她看见朱厚照,停了一下。
“进去看看你父皇。”她说。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
朱厚照进去了。我站在门外,没跟。
殿里很安静。弘治皇帝躺在床上,脸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皮肤薄得像一层纸。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朱厚照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没看我,往外走。我跟在后面。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沉。不是累的那种沉——是另一种,像一个人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还不知道还要走多远。
走到东宫门口,他停下来。
“你回去吧。”他说。声音很平。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他进了寝殿,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
第二天,弘治皇帝好了些。能坐起来,能喝粥,还能批两份奏章。太医说是“一时之症,已无大碍”,但我看见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神是飘的。
第三天,又不好了。
第四天,好了一些。
第五天,更不好了。
这样反反复复了七天。
———
第八天夜里,刘瑾又来了。
“姜梨!殿下叫你!”
我跑到东宫的时候,朱厚照不在寝殿。刘瑾指了指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