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二月二十四日。登基大典。
天还没亮,整个皇宫就活了。
太监们跑来跑去,端着龙袍、冕冠、玉带,脚步又急又轻。刘瑾站在乾清宫门口指挥,嗓子都喊劈了。朱厚照站在铜镜前,张开双臂,任他们摆弄。衮服是玄色的,上面绣着日月星辰、五爪金龙。冕冠上的旒珠一晃一晃的,在烛光里闪着暗沉沉的光。这件衣服是新做的,赶了七天七夜。穿在他身上,肩膀那里还是空了一点——他还太年轻,撑不起这身衣服的重量。
他站在那里,和当初穿太子衮服时一样,面无表情。刘瑾蹲下去整理衣摆,扯了两下,又站起来调整腰带。他任人摆弄,手臂抬起来,放下,转身,再转回来。
铜镜里的那个人,不像他。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他没有回头看我。
大典在奉天殿举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绯色、青色、绿色,一层一层,从殿内排到殿外。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朱厚照从殿后走出来,走过丹陛,走到那把龙椅前面,停下来。
他没坐。站在那里,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的声音,叮叮的,像风铃。我站在殿侧的廊柱后面,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和那天跪在乾清宫门口时一样。
然后他坐下了。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从殿外传到广场上,又从广场上传回来,嗡嗡的,像回声。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人。他的脸被冕旒遮住了一半,看不清表情。但我看见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他从人群里看过来。
很短。只有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众卿平身。”
大典结束后,他没有去乾清宫。他去了东宫。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我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没进去。
“梨子。”
“在。”
“这棵树,是我八岁那年种的。父皇说,种下去,看它长。它长了七年,我住了七年。”
他没回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现在不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冕冠已经摘了,头发散着,龙袍还穿着。玄色的衮服衬得他脸很白,眼睛很亮。但眼下有青灰色的影子——他昨晚没睡。
“走。”
“去哪?”
“乾清宫。”
乾清宫的门开着。他父皇的药味还没散尽,混着檀香和蜡烛的气息,闷闷的。御案上还摆着没批完的奏章,朱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早就干了。太监们已经换上了新的被褥,龙椅擦过了,金漆亮得晃眼。但那张椅子太大了。
朱厚照走进去,在龙椅上坐下。腿盘起来——这是他在东宫的习惯,批奏章的时候总喜欢盘着腿。穿龙袍盘腿,衣摆皱成一团,刘瑾要是看见了,能急死。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荔枝干,搁在扶手上。是荔枝干,不是花生米。刘瑾昨天从御膳房弄来的,说是南方进贡的,皇上小时候爱吃。
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
“这里太大了。”他说。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来。”
我走进去,站在御案旁边。他拍了拍龙椅旁边的空位。
“坐。”
我没坐。
“怕什么?”
“怕朝臣看见。”
他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看见了又怎样?”
他把荔枝核吐在手心里,扔到桌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了。
“明天,”他说,“朕要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