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府自老太太要办雅集后,因而热闹了起来。宁絮晚虽对雅集没有什么兴趣,可她却必须留意府中人的各种动静。柳氏虽然还在被关押,但是不得不防。兔子急了咬人,狗急了也会跳墙,她已失去理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才是她最后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她要拿到库房的钥匙,看看她的嫁妆是否还完好。
天一大亮,府里的人都忙碌了起来。为了雅集,黄氏特赐了一些好料子让姑娘们裁制新衣。宁絮晚自然也得了几匹,看得出来是黄氏遵照每个人的喜好精心挑选出来的。
王妈妈来送料子的时候,喜笑颜开,特地跟宁絮晚拉家常:“姑娘,这都是老太太亲自挑的,最是配你。”
宁絮晚却端着茶盏,轻轻撇了一眼料子不说话。
“姑娘难道不喜欢?”王妈妈迟疑着开口询问,大姑娘向来好说话,怎么今日似乎看着是对这些料子不满意?
宁絮晚放下茶盏,叹口气接着才红着眼说自己的想法:“不是不喜欢,只是论起婚事,我倒想起一桩旧事。母亲当年集结苏州最好的绣娘,给我绣好了嫁衣。当年我还年幼,不知嫁衣如今被收在何处?”
王妈妈转忧为喜,轻笑道开口:“老身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姑娘放心,嫁衣连着大夫人当年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收在库房里。”王妈妈也有女儿,知道大姑娘年幼失母的艰辛和不易,轻轻俯在宁絮晚身侧道:“钥匙收在老太太手里,您放心吧!”
宁絮晚擦了擦并未流出的眼泪,对着王妈妈点点头。然后才翻开黄氏送来的料子,连连夸赞。
王妈妈见好不容易哄大姑娘开心了一些,才开口跟宁絮晚说老太太解了柳氏的禁足。一旁正在整理的朵蕊一听,手不自觉加重力道,捏得新料子都多了好几个褶。
而宁絮晚虽然面上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捏着帕子的左手却紧紧攥住。
“我虽不知二婶婶为何针对我,可我也清楚宁家从没有办过这样的雅集,二婶婶能够多帮衬祖母也是好事。再说了,眼下要为我们择婿,二婶婶若是一直在禁足,二妹妹的脸上也无光。”王妈妈听了以后,这才放心的去其他房中继续送料子。
一连到了傍晚,却听得多蕊说柳氏刚被放了出来,便在府里闹了起来。静安堂那边知道了柳氏胡闹的事,却也没有管。
“柳氏还说老太太昏头了,给二姑娘的料子颜色太素,根本衬不出二姑娘超凡脱俗,天姿国色,正闹着自己去库房选。”朵蕊气得直跺脚,这个柳氏的名字一听,她就觉得满肚子都是气。偏偏她家姑娘还让她去和柳氏说,若是实在寻不到,她母亲带来的嫁妆里有好的料子。若是宁巧鋆喜欢,可以送几匹给她。
“姑娘,可是她那样对你,你何必还要去搀合这事?”
这几日,宁絮晚将至前世的事情理了一遍。前世里她议亲的时间没有到,所以也没有办雅集给他们挑选夫婿的事。可是,总有人早就已经盯上了她的嫁妆。她就算找不到前世的仇人,也不能让原本属于她的东西被人抢走一分一毫。
朵蕊不情愿地去了二房的院子,才没一会就气呼呼地回来了。
“姑娘,那些好的料子你自己留着吧,柳氏说我们院子里的人少到她面前假惺惺了,她才看不上我们的东西。”朵蕊气呼呼地就出去了,柳氏骂得比她转述的难听好几倍,她怕她再在姑娘房里呆着,会忍不住将那些话说出来,让姑娘心烦。
二房此刻房中正闹着,宁骧正下了课回了院子。一见院子里闹哄哄地,宁骧知道又是柳氏正闹脾气,他正扭头要走,被眼尖的柳氏喝令住了。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天天为了别家的孩子夜夜研究学问,何曾关心过儿女的事情!”
宁骧是个标准的读书人,他也知道和柳氏这样的妇人讲不出道理。从来都是能避则避,能躲就躲。
宁巧鋆见父母之间马上就要大吵,赶紧叫丫鬟把柳氏拉进来。柳氏哪里肯,这些年她受了多少气,可自己的丈夫从来没有为她说过话。她女儿明明那么优秀,才情学问都是宁家姐妹之间最好的,可却摊上这样一个父亲。
“眼看着女儿就要议亲,我们二房连几匹布都要靠人施舍。你去看看老三,听说他为了给女儿寻一门好亲事,连夜请了最有名的裁缝给两个女儿赶制衣服。你再看看你……”柳氏说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她嫁到宁家确实受了很多委屈。二房若不是她撑着,日子怕是比如今都更难过。
“母亲,好了,您别哭了。大姐姐不是说了嘛,若是您不喜欢祖母送的这些料子,她可以任我去她那里挑几匹。”
不说还好,一说起宁絮晚柳氏的怒火就更甚。
“你住嘴!别人都羞辱到这份上了,你还觉得她是好心。这些天我日日被关在院子里,究竟是谁造成的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她一把推开宁巧鋆扶着自己的手,指着宁巧鋆大声吼道:“白眼狼,一家子都是白眼狼。”
宁巧鋆被柳氏推得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朝着地上摔去,宁骧疾步上前才将女儿扶住!
“好了!够了!”宁骧见柳氏果真似发了疯般,这才一甩袖子呵斥她。“母亲最是公平,她既然给了料子,定是好的。其他两家都没意见,怎么偏偏就你不满足。”
柳氏见平日里骂不出屁的丈夫终于有点人性,哪里肯轻易放过他。“公平?这个家里何时有过公平!”柳氏上前扯住宁骧的衣袖,一副今日誓不罢休的架势。“别人都会去老太太面前卖巧扮好,偏偏你说那是市井百姓的下作风气。天天就想顾着你的脸面,你那张老脸能值几个钱。你可知道宁絮晚得了什么料子?老三家的又得了什么料子?我们女儿明明是最优秀的,怎么就要拾掇别人挑剩的东西?”
宁巧鋆知道柳氏是因为王妈妈来的时候说了,她在送料子的路上恰好碰到了宁素轻和三房的姚氏,宁素轻已经先她之前就将自己喜欢的料子选走了。
她觉得姚氏和自己故意过不去,以这样的方式来轻贱自己和女儿。
宁巧鋆不觉得这些料子不好,颜色是素了一些,却也正好是她平时喜欢的花色。
“女子之美何须锦绣罗绮,我儿德行温良自是女子的典范!”这也是宁骧一直以来对女儿的教导,见惯了柳氏尖酸刻薄,处处要与人争个高下,宁骧总是给宁巧鋆多传授书中的道理。宁巧鋆能以不高的出身,在京城贵女中有一席之地,她父亲的功劳不在话下。
而柳氏从来是不认同宁骧的观点,什么“贤良淑德”在她看来都是狗屁。她自觉得女子若是不能为自己而活,将来出嫁以后没有什么好日子过。她就是因为豁得出去,才能以庄头的女儿的身份嫁到宁家。
柳氏出身低微,父亲不过是为宁家看护庄子的庄头。她能嫁给宁骧不过是趁着宁骧来庄子上替黄氏查账,多喝了几杯当季的果酒,春宵一梦,她这才得以摆脱奴役的身份,成了宁家的二少奶奶。
“宁骧,你是不是。。。。”柳氏往回咽了咽自己想说的话,又看了一眼看着自己的宁巧鋆,她终究了忍不住,终于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后悔娶了我?不然你就可以跟你的大嫂安稳过一辈子了?”
这些压在心里多年的话,终于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股脑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