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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波小妹歌（第1页）

说实话，俞婷不知道她到底是喜欢刀剑，还是喜欢拥有刀剑的感觉。在她残缺的童年记忆里，最早接触菜刀和水果刀以外的“刀剑”应该是弟弟三四岁的时候。小孩喜欢逛公园，公园门口儿总是有卖东西的。摊位上是裂口的烤肠，大团大团的棉花糖，一串一串香气四溢的烤鸟蛋。还有玩具。泡泡水，推着扑腾扑腾的鸟形小车，粘着一大堆贴画当例子的面人儿，在地鼠机阿门阿前的循环里勾引行人的目光。这时候她就更喜欢弟弟了，因为弟弟吃到它们的概率大的多，吃到了也会分给她。

然后某一天，弟弟的手没指向食物，指向了一个大铁桶，说我要那个。

俞婷顺着看过去，桶里是一堆塑料剑。塑料柄塑料身，还有塑料的鞘，颜色花里胡哨，浮雕了花纹，刻着“倚天剑”。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倚天屠龙记》，或者“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反正看弟弟拔剑出鞘，挥舞着还挺好看。她也想玩，但不能抢弟弟的东西，于是她等了小半个月，等着那倚天剑在玩具箱里落灰，再把它拎出来。剑是轻飘飘的，可当她摆出连环画里的起手式时，连窗外的蝉鸣都成了助威的锣鼓。

别误会，她弟弟不是什么坏孩子。毕竟俞婷从他小时候就天天给他换尿布冲奶粉，小孩最亲的就是姐姐。看姐姐喜欢，他干脆把剑送给了她。爸妈也确实有骂她，说她从弟弟那儿拿东西干什么，以及女孩子舞刀弄剑没婆家要。最后剑被收了，换成了个布娃娃。布娃娃很好，眼睛像葡萄，可俞婷总觉得那眼睛里映着把折断的剑。

到学校就好多了。男孩子们舞棍摔卡，她也弄了根长棍耍。当她把挑衅的男生追得满操场跑时，总有个跛脚女孩抱着书包躲在廊柱后偷看。直到某天，女孩的午饭钱又被混混截走，俞婷的长棍“不小心”扫翻了三个垃圾桶。

她把长棍横在膝头，撕开创可贴按在女孩擦伤的手肘上，说，以后跟我混。

后来女孩考去外地念书，临别时塞给她一枚铁片磨的短刃。

父母发现铁片那天，阳台上晒着的被单在风里扑簌作响。她把那些行侠仗义和盘托出，心说你们瞧，一根长棍就能做这么多，一把剑岂不是更好？

但很显然，剑是弄不到的，家里人还是觉得女孩子要文静。他们给她的规划就是读初中，学习好了读高中上师范，学习不好了读专科当护士或幼师。最好还是当老师，好找婆家。她觉得这样也可以，又觉得还是晚点嫁人好。嫁了人就要像妈一样起早贪黑，和菜刀相依为命。她帮着奶奶妈妈干活儿，弟弟不太乐意干，说爷爷爸爸不是也不干嘛，她未来的老公大概率也不怎么干活儿。

“那我为什么要嫁人，为了伺候他们一家子吗？”俞婷发出疑问。

弟弟想了想，“不知道。”

俞婷说：“那你就起来干活，小心你未来女朋友嫌弃你。”

弟弟觉得有理，颠颠儿跑去扫地。

俞婷不想给一家子人干活儿，也就不想当老师了。她和爸妈说，以后要学机械或者材料，跟钢铁打交道。

爸妈大惊失色。爸说女孩子学那些干什么，天天脏兮兮像个猴子，不像样。妈说女孩子学不来那些，力气脑子都跟不上。

她问：“学文学就不需要背书吗？都是背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就不一样了？至于力气，扛大米买东西的都是妈，爸有什么力气？”

幸亏学校是寄宿制，幸亏有九年义务教育，也幸亏她学习够好。那个招揽她的外地高中开出低学费和几万块奖学金的价格，足够她几乎不靠家里地往上走，也就不太用权衡父母养育她是多么辛苦。为了省来回车钱，她跟爸妈说，不到假期她就不回来了。

爸妈看着她，久久不说话。

她的行李是家里人一起收拾的。妈妈给她一件一件地叠衣服，嘱咐她注意保暖；爸爸给她打包被褥，包袱捆得结实又漂亮。弟弟最后往箱子里塞了一个包好的长条物件，又偷偷给她塞了自己攒的零花钱。

俞婷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你什么时候会攒钱了？”

“这是我买球鞋的钱！”弟弟怒道，“那儿没我给你分吃的，你想吃啥自己买！”

到了宿舍，她把裹着的布解开，是小时候那把被妈妈收走的倚天剑。

这三年并不算特别平和。弟弟的青春期比她汹涌得多，因为爸妈对他的成绩要求极高，动不动就是看看你姐姐。弟弟跟他们吵架，看到姐姐就想起那些比较，回来了也不愿意离她多近。等他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拎着私藏的漫画书进来，一看俞婷在写卷子，又立马变了脸色。俞婷也让爸妈抱怨得头疼，加上看弟弟的成绩确实不太好，终于在高二的暑假硬着头皮去劝弟弟学习。一来二去，他俩也吵了起来。

俞婷说：“你不学习，以后怎么生活？”

弟弟喊：“我打工就活不下去吗？那爸妈怎么过的日子？！”

俞婷提高了声音，“你想跟爸妈一样，守在这个小圈子里，满脑子都是结婚生子混日子吗？”

弟弟气急了，口不择言，“那也总比你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住的房子还不是自己的，闹掰了什么去处都没有！”

俞婷瞪着眼睛，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弟弟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去扶她，手却被狠狠打下来。

“原来你也是这么看我的，”做姐姐的轻声说，“你们是不是还筹划着，等我工作了每个月给你们交钱，用卖了我的彩礼钱给你掏首付掏彩礼买金子，后面再帮你养孩子？”

弟弟在后面一声声喊姐，俞婷不想再理他，流着泪回房间。

她家庭条件不差，申请不了助学金。这样看，大学最好还是报警校军校，衣食住行基本都有着落。班主任还是想帮她圆梦，问她想不想学医。有个德国球星在资助她这样的学生，学成后，每年做一定时间的社会服务就行，这还可以当实习经历。

俞婷想手术刀也是刀，就同意了。她在北京学法医，又交换去西班牙学了快一年。那儿有个老师欣赏她，她干脆就申请了她的研究生，然后在巴塞罗那稳定了下来。

说来也巧，她和马里奥·贝拉斯克斯，这个西班牙小弟弟，也是因刀结缘。小伙子当时还在读大专，却已经考了证，上过节目，是个小有名气的刀匠了。这次他是被叫过来认刀，看这把疑似凶器是不是他的作品。

马里奥沮丧极了，看起来像是被雨淋了的小狗。

“我可没想过它会真的杀人，这是我的第一把骑士剑啊。”他咕哝。

“不一定，”俞婷安慰他说，“凶手身高应该在155cm左右，挥动你那一米长的钢剑，实在有些费力了。”

小狗耳朵立起来了。

看他充满希望的样子，俞婷突然发了坏心，接着说：“但这只是个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