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时,已将近日落。
街上的集市已点了灯,有前肢会动的螳螂灯,还有尾巴摇曳的金鱼灯,街上买糖的大叔烧了油,写字的秀才宣纸被风吹的漫天跑。
“我们要回去了吗?”
赵无眠问。谢恙摇摇头,明知故问道“臣想吃丰禾楼的龙井虾仁,殿下想要一起吗?”
赵无眠当然不会拒绝。
丰禾楼位于城西最繁华的街道,从二楼向下望,可以瞧见街道上车水马龙,京都盛景。
今日酒楼里的人格外多,正逢佳节,就算是平日里囊中羞涩的普通人家,也会来酒楼好好吃上一顿,庆祝庆祝。
但其中蕴袍敝衣的书生数量远超其他人群,甚至他们的表情都十分统一,满脸写着化悲愤为食欲,看食物的眼光要多哀怨有多哀怨。
“呜呜呜呜,这就是卧溪先生平日吃的肘子吗?这么香!他是怎么写出君子不重外欲的,天理何在?良心何在!”
“啊,我的衣服!算了闻着好香,呜…我已经五年没添过新衣了,从在衣袍上打补丁,再到补丁上重新打了补丁。路边乞丐瞧见了都塞给我铜板啊!”
……
众书生哀鸿遍野,有围观群众不明真相者,左问右问,才知道这是什么文坛震动,连许多江左一带的名仕大儒都下了场。
但这终究是一段小插曲,平民百姓的生活就是这样,总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什么江湖啊,文坛啊,朝堂啊似乎也与他们无关。
可竖着耳朵听一听,调笑调笑两句,让店小二温一壶酒,和家人依偎着说说家长里短——
就是很幸福的一天了。
吃完饭,赵无眠望着窗外的灯市发神。谢恙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主动问道“殿下想去逛逛吗?时辰还早呢。”
赵无眠点头,两人一道下楼去了灯市。逛到一家卖面具的铺子时,赵无眠主动拿下了一只白狐面具。
“殿下喜欢这个?”谢恙问。
赵无眠却遥遥将面具对齐谢恙的上半张脸“先生戴这个十分赏心悦目。”
于是那未被面具遮住的小半张脸,浅红色的唇微微勾起。那人走近一步,弯下腰,面具与俊秀如玉的脸庞贴合,一双映着灯火璀璨的眼眸,笑盈盈透过面具,注视着赵无眠
“是这样吗?”
他歪了歪头,赵无眠心如擂鼓。
“先,先生……”赵无眠低低唤了一声,眼睛却挪不开了。
谢恙失笑,可随后他信步到面具摊前,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最终选出一个傩戏的面具,黑金色兽样,边缘有红蓝绿古老花纹,甚至兽耳上还挂了一个铜铃。
他将那面具扣在了赵无眠脸上,在四周人群的哄闹中,向后退了一步,长身玉立,声音也如同长街流连的灯火,清晰的落入赵无眠耳畔
“殿下百岁平安。”
白狐祥瑞,傩戏驱邪,于是赵无眠站在灯火中恍然想,这应该会是很幸运的一年。
这份幸运他也想给谢恙。
面具摊的老板左看右看,尴尬一笑“您二位…额,谁给钱呢?”
谢恙以手抵眉,难得有些尴尬,他随手从袖中摸出了一两银子,搁在了面具摊上。
老板眼睛放光,没推拒称多,只热情地叫他再选几个面具。
谢恙摆了摆手,脸上带着面具,他的视线有些受阻。而一回首,方才还站在原地的青年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