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链子的事情,童虞记不太清了。
不是那种“想不起来”的记不清,是那种“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记得它为什么在那里”的记不清。像你翻开一本旧书,看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笔迹是你的,但你不记得什么时候写过,也不记得写给谁看。
槲寄生。
银质的,很小,大概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坠子在锁骨窝里微微凹陷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冬天的时候会冰一下皮肤,夏天的时候被体温捂得温热。链子很细,银已经有些氧化了,发暗,但那种暗不是脏,是一种时间沉淀出来的柔和——像是被人戴了很久,被人摸过很多次,被人用拇指反复摩挲过那个小小的槲寄生叶片。
童虞洗澡的时候会摘下来,放在洗手台旁边的置物架上。洗完澡再戴上。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一种肌肉记忆,像戴手表一样自然。但他不记得这个动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记得是谁送的,不记得是在哪里买的,不记得为什么要戴一条槲寄生——槲寄生,圣诞节挂在门框上的那种植物,亲吻的习俗,北欧神话,光明之神巴德尔被槲寄生制成的箭射死的故事。这些知识他都有,像是嵌在脑子里的,但他不知道这些知识和自己脖子上的这条银链子有什么关系。
他有想过把它卖掉。
最近这个念头冒出来过几次。银价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这条链子的做工很细,槲寄生的叶片脉络清晰,叶缘的锯齿都刻出来了,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小到他用手机微距镜头拍下来放大都看不太清,像是某种花体拉丁文,又像是一个名字的缩写。如果拿去银铺或者二手饰品平台,大概能卖个几百块。几百块够KK吃两个月的罐头了。或者够交半个月的电费。或者够在市中心这套房子再多住三天。
但他没有。
每次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他的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摸到锁骨上那个小小的坠子,指腹压着叶片的形状,感觉到那一点点微凉的金属温度。然后他就会想——算了。
不是舍不得。是——本能。
一种比“舍不得”更深的东西。像你站在悬崖边上,你的身体会本能地往后退,不经过大脑,不经过思考,就是身体自己在动。童虞对这条银链子的感觉就是这样——他的身体不想失去它。他的手指不想摘下它。他的锁骨窝里那个小小的凹陷,已经习惯了每天被那个槲寄生坠子填满的感觉。
他想过自己是不是忘记过什么。
这个念头很奇怪。如果你不记得一件事,你怎么知道你忘记了它?忘记的定义就是“你不知道它的存在”。但童虞就是知道。他知道自己忘记了一些东西,就像你知道房间里有一盏灯灭了——你看不到它,但你能感觉到那个“不在”。那个空缺。那个本来应该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的——形状。
像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曾经有过的戒痕。戒痕消了,但他记得那个位置曾经有一个环状的、金属的、温热的东西存在过。那种“记得”不是大脑的记忆,是皮肤的记忆。是身体的记忆。
而这条银链子——他总觉得它和某个被他忘记的事情有关。不是“有关”,是“钥匙”。它是一把钥匙,但他不记得它要打开的那扇门在哪里。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到了这把钥匙。
他只记得——不,他不记得。他就是知道。知道这条链子很重要。重要到他宁可卖掉手表也不愿意卖掉它。而那只手表——那只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表盘上有两道划痕的黑色腕表——是他为数不多的、明确知道自己为什么拥有的东西。
槲寄生,他不知道。
但他在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