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光线很暗。
不是那种阴森的暗,是一种柔和的、被过滤过的暗。窗户大概是用了某种特殊的玻璃或者纱帘,让外面的阳光变得稀薄而均匀,像在水里泡过一样,带着一种微凉的、青白色的质感。空气里有香味,不是inse那种浓烈的香料味,是一种很淡的草木香,有点像松针,又有点像刚割过的草坪。
地面是灰色的石板,铺得很平整,但接缝处长了薄薄的一层青苔。他的黑色运动鞋踩在上面,发出很轻的、沙沙的声音。正对面是一面弧形的墙,墙面上嵌着四个壁龛,每个壁龛里放着一个杯子。
杯子。
童虞走近了,看清了那四个杯子。
它们大小差不多,都是手掌那么高,但材质不同。最左边的是金色的——不是镀金,是某种金属,表面有细微的锤纹,在暗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第二个是银色的,和他脖子上的那条链子一样的银色,表面光滑,没有纹饰,但有一种很沉的手感——他还没拿起来,只是看着,就能感觉到那种重量。第三个是玉质的,白色的,带着淡淡的青绿色脉络,像一块被雕成杯子形状的和田玉。最右边的是骨质的——米白色,表面有细密的纹理,他不知道是什么骨,但看起来很老,老到表面已经有了一层包浆,温润得像被无数只手摸过。
四个杯子。每个杯子里都装着透明的液体。真的是透明的——像水一样,没有任何颜色,没有任何沉淀物,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是不可见的,只有当你凑近看的时候,才能看到液面和杯壁交界处那一圈极细的弯月面。
童虞站在四个杯子前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弧形的墙后面走出来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灰色的亚麻长袍,头发是银白色的,但脸看起来并不老——大概四十多岁,或者五十多岁,或者六十多岁,童虞看不出来。她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灰色,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透明、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看了童虞一眼。
就是一眼。但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好奇,不是欢迎——是一种确认。像是她在名单上看到了一个名字,然后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人,然后点了点头——哦,是你。你来了。
“阿丽迦。”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根绷得刚刚好的弦,震动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干净的、没有杂质的音色。
童虞愣了一下。
“我是这里的占卜师。”她说,“你可以叫我阿丽迦。”
占卜师。童虞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系列画面——塔罗牌、水晶球、吉普赛人的大摆裙、昏暗的帐篷里的蜡烛。但这个女人和这些画面没有任何关系。她站在那里,灰色的袍子,灰色的眼睛,银白的头发,像一座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像。没有神秘主义的装饰,没有故弄玄虚的姿态。就是一个穿着灰袍子的女人,站在四个杯子前面,看着他。
“我……”童虞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大,“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进来。”
“知道的人不会来。”阿丽迦说,“来的人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禅宗的公案。童虞没有接话。
阿丽迦走到四个杯子旁边,伸出手,掌心朝上,在杯子上方缓缓拂过,像在试探什么温度。然后她看着童虞,说:
“金杯、银杯、玉杯、骨杯。选一个。”
童虞看着她。
“这是——占卜?”
“金杯是神谕之杯,银杯是记忆之杯,玉杯是灵魂之杯,骨杯是命运之杯。”阿丽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陈述了这四个杯子的名字,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琴弦被轻轻拨动的音色,“你选一个。然后你会得到你的神喻。”
童虞不是一个相信占卜的人。复旦物理系的四年训练告诉他,世界是由数学和物理定律构成的,不是由星座和塔罗牌。他在实验室里做过量子力学的实验,用单光子干涉装置验证过贝尔不等式,他知道这个世界在最底层是概率的、不确定的、没有因果律的——但那不是“神谕”,那是波函数坍缩。那是物理。
但他站在这里。站在四个杯子前面。站在一个灰眼睛的女人面前。站在一条他不知道为什么戴着、但本能不想摘下来的银制槲寄生项链面前。站在一只气色莫名变好的缅因猫的呼噜声的余韵里。
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在四个杯子上面停了一下。金色的光太暖了,玉质的太冷了,骨质的太沉了。他的手指移到了第二个杯子——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