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弥回到画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二楼的灯没有开,只有一楼展厅的几盏射灯还亮着,照在那幅《星夜金树》上,照在那棵从黑色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从枝条上长出星星和月亮的槲寄生上。他穿过展厅,没有开更多的灯,在那些被射灯照亮的画和那些在黑暗中沉默的植物之间走过,脚步很轻,像一只在熟悉的地盘上夜巡的猫。上了楼梯,二楼是他的休息室——一个不大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面镜子。墙上挂着几幅他自己的画,都是小幅的水彩,画的是植物——蕨类、苔藓、地衣、那些在角落里安静地生长着的不起眼的绿色的东西。窗台上放着一盆他养了很久的珍珠吊兰,肉质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垂下来,在窗外的城市灯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绿色的光。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一件洗了很多次的、软绵绵的、印着卡通小植物的棉质睡衣——躺在床上。枕头是荞麦壳的,睡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的声音。他把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颗槲寄生的红果子。
不是画在纸上的,不是刻在银上的,是一颗真实的、干燥的、但保存得很好的槲寄生果实。红色的,圆圆的,大概只有他小指的指甲盖那么大,表面有一层微微的光泽,像一颗被时间打磨过的、失去了水分但保留了全部颜色的宝石。他把那颗红果子举在眼前,让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它,在它的表面投下一小片暖红色的、透明的光。那颗果子在他的指间转动着,像一颗小小的、被摘下来的、不会熄灭的星星。
“姐姐,”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黑暗的房间里显得很轻,很安静,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又像一个人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人类是这么美好的东西吗……”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城市灯光在窗帘上投下橘灰色的、模糊的光斑。珍珠吊兰的珠子在窗台上安静地垂着,像一串一串被挂起来的、绿色的、不会响的风铃。床头的闹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发出很轻的、金属的、有节奏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商弥笑起来。
那个笑容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如果有人能看到——如果童虞能看到——他会发现那个笑容和他白天在办公室里转完一圈之后眯着眼睛的那个笑容不一样。那个笑容是孩子气的、调皮的、带着一点“我做了件好玩的事”的得意。这个笑容是安静的,温柔的,带着一种很深的、很古老的、像一棵树的年轮一样的东西。那个笑容不是从嘴角开始的,是从眼睛开始的——从那双深绿色的、下垂的眼尾的、在黑暗里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墨绿的、像深水区的海藻一样的颜色——从那里开始的。然后蔓延到脸颊,蔓延到嘴角,蔓延到整张脸上,变成一个完整的、安静的、温柔的弧度。
他把那颗红果子举得更高了一点,让窗外的城市灯光更充分地穿过它,在它的表面投下一片更亮的、更暖的、像一小块被烧红的琥珀一样的光。
“你看,他就算不记得我了——”
他把红果子放下来,握在手心里,另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别的东西。不是红果子,是一条——不,不是一条,是一枚。一枚银制的槲寄生项链。和童虞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的槲寄生项链。同样的叶片,同样的叶脉纹路,同样的叶缘锯齿,同样的背面刻字。只是这枚更亮,更新,没有被戴过太久,没有被体温捂热过太多次,银质的表面还保留着它刚被铸出来时的、冷冽的、像月光一样的白。
商弥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红果子和银链子——并排躺在掌心里。红果子是暖的,银链子是凉的。它们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像一对很久没有见面的、但从来没有忘记过彼此的老朋友。
“——也还带着12岁我给他的项链。”
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不需要被任何人听到的秘密。他的拇指在银坠子的表面上轻轻地摩挲着,指腹压着叶片的形状,感觉到那些凸起的叶脉和叶缘的锯齿——和童虞每天晚上做的一模一样的动作。只是童虞不知道他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也在做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槲寄生,同样的银,同样的叶脉和叶缘,同样的——“Mistletoe,for——”。
商弥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底下藏着那颗红果子和那枚银链子,他的后脑勺枕在上面,能感觉到那些硬硬的、小小的、金属和果实的轮廓。不硌人。是一种踏实的、实在的、像在说“我在”的感觉。
“姐姐,”他对着黑暗说,声音闷在枕头和被子里,变成了一种含糊的、温暖的、像梦话一样的声音。“人类是这么美好的东西吗?”
这一次,他没有等回答。他自己回答了自己。
“是的。”他说。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荞麦壳的味道和洗衣液的味道——和童虞身上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一样。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童虞帮他拉好拉链之后收回手的那三秒钟。三秒钟。很短。但在这三秒钟里,童虞的手指离他的下巴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些指尖的温度——不热,微凉的,像秋天的溪水,像凌晨四点的空气,像一个被遗忘了很多年的、但重新被想起来的时候依然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温度。
商弥笑起来。那个笑容埋在枕头里,没有人看到。但他笑了。
“这一次,你会花多久时间记住我呢?我的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