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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时(第1页)

“他一天天的仰望夜空,向星辰诉说为流露于口的情话”

“祂一遍遍的悉听告白,做他影子下永恒的薛定谔的猫”

第一章、风起时

草原的风记得一切。它记得每一株艾草在哪个坡地长得最茂盛,记得老银匠的手锤敲打多少次能打出最亮的镯子。风也记得,九年前云家那小子十四岁那年秋天,是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的,鞋带散了半路,左脚的。

云澈站在中医院门诊楼前,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猎猎作响,像面招展的、洁白的哈达。他二十三岁了,是这座小城里最年轻的中医师,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甘草黄和陈皮褐。可每当初秋这样的风刮起——从北来,携着黄土,带着蛮横,还夹着去年冬天冻死在草原深处的牛羊骨殖的气味——那股药香就会被另一种更久远的气味覆盖:是教室里粉笔灰扬起时的呛人,是旧课本翻开时纸张的霉味,是十四岁那个清晨,他因为迟到而狂奔时,心脏撞击肋骨的钝响,还有……还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锁屏亮起,壁纸是一行手写字,纸张发黄,边缘磨损,墨迹在岁月里褪成一种哀伤的褐。那纸是从一本《量子力学史话》扉页上撕下来的,撕得不齐,锯齿状的边缘像被什么动物啃过:

“量子的不确定性永远处于叠加态的可能。”

字迹工整,带着稚气,圆润可爱,却又在转折处透出执拗的锋棱。云澈试过模仿,练了整整一个暑假,练废了三本田字格,最后放弃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比如笔迹,比如某些人看世界的角度。

他盯着这行字,直到风沙迷了眼,眼眶酸涩得像被灌了醋。门诊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像面浑浊的镜子。镜子里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下颌线绷得太紧——太紧了,紧得像在咬着什么,咬着一段不敢松口、一松就会从喉咙里呕出来的往事。

人们说辽阔的草原生不出狭隘的爱。云澈想起这句话时,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扯淡”。说这话的人一定没见过,在看似无垠的天地之间,人心能坍缩成多小的一个点,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人,一个名字,一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疑问。也一定没见过,草原的冬天——那是一种能把所有温柔都冻成冰碴的、绝对零度般的冷酷。在这样的冷酷里,爱不是被稀释,是被压缩,被挤压,被逼进骨髓最深处,在那里生根、发芽、长成一片带着倒刺的荆棘,每一次心跳,都是凌迟。

手机又震。患者预约提醒:下午三点,16床,王桂枝,复诊。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更年期潮热,失眠,上方加浮小麦30g、煅龙骨20g。

他转身,推门。自动门感应迟缓,在他面前停顿了半秒,才不情不愿地向两侧滑开。消毒水和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前者冰冷锐利,像手术刀;后者温厚绵长,像祖母摩挲孙儿额头的手。这两种气味在他生命里缠斗了九年,像阴阳,像寒热,像他身体里两股永远无法调和的力。有些夜晚,他梦见自己躺在中药柜里,一个个小抽屉拉开,涌出当归、黄芪、党参的温香;下一秒,酒精棉球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针头刺入,精准地找到那个名为“宋砚”的穴位,一捻,一泻,痛得他从梦里惊醒,满身冷汗。

诊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窗外正对着一棵绿化带老杨树。九年过去,树更老了,树干上皲裂的树皮像老人手背的筋络。寂瑟的秋天,枝头还留着未落下的棕色的枯叶,在风里瑟瑟发抖。云澈打开门,日光灯管滋滋响了两声才亮起,投下惨白的光。墙上的钟指着两点四十,秒针一跳一跳,像颗疲惫的心脏。

诊桌下,露出一角纸箱——是昨晚值班时拆的一箱“小浣熊”干脆面。他不爱正儿八经吃饭,嘴却一刻不停,值班时靠这个填肚子,嚼得咯嘣响,响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节肢动物在啃噬时光。箱子里还剩几包,水浒卡早集齐了,可他还是拆,拆了也不吃,就放在那儿,任它受潮、变软,最后扔掉。

还有二十分钟。够他配完上午剩下的三服药——柴胡疏肝散加减,给一个总叹气的中年男人——也够他,如果他允许自己,回到九年前那个同样风沙漫天的、迟到的清晨。

窗外的风忽然转向,狠狠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云澈的手一抖,戥子的铜盘歪了,柴胡撒出来几根,细细的,黄褐色,像某个干燥的秋天,从谁肩头拂落的、碎了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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