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寒潮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迟迟没有南下。小城反而迎来了一个短暂的回暖天气,阳光变得像掺了蜜糖的温水,懒洋洋地洒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初二(三)班的教室里,暖气还没正式供应,但靠南的这一排窗户大开,微凉的、带着点草木气息的风穿堂而过,吹散了粉笔灰和少年人身上捂了一夜的、混浊的暖气。云澈坐在靠窗的位子,阳光正好斜射在他的手背上,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他微微眯着眼,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流畅的抛物线轨迹,解一道物理抛体运动题。
旁边的座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宋砚正把一包新拆封的、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饼干推过来。饼干是芝士味的,咸香浓郁。他没说话,只是用指尖在包装袋上敲了两下。宋砚这个小子,之前感觉拽的二五八万似的,但是真熟了以后可没有外表那么高冷,其实和大多青春期男生,下来也是不修边幅,话也不少,但只和云澈大大咧咧。
云澈也没抬头,很自然地伸手摸了一块,放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咸甜的芝士味在舌尖化开,配着窗外吹进来的凉风,有种奇异的舒适感。他顺手把自己刚解完、步骤写得极其详尽的那页草稿纸往中间挪了挪。
宋砚探过头,看了几眼,嘴里还嚼着饼干,含糊地“唔”了一声,然后拿起笔,在自己空白的练习册上开始誊抄。他的字迹比云澈的潦草些,但速度很快,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流畅。
这是最近半个月来,他们之间最寻常不过的早晨场景之一。
自从那个修车、吃面、在路灯下挥别的夜晚之后,某种看不见的屏障被彻底打破。两个人之间不再需要刻意的“破冰”或者小心翼翼的试探。相处变成了一种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自然到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种“自然”本身有多么不寻常。
清晨六点五十,钢厂宿舍区通往三中的那条林荫路上,杨树的枯叶子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脆弱的金色。云澈总是提前五分钟出现在路口那棵最粗的老树下,单肩背着书包,手里有时拎着从食堂买的两个包子,或者一袋温热的豆浆。
然后,在六点五十二分左右,宋砚会从灰扑扑的筒子楼群里拐出来,嘴里通常叼着半片面包,校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有点乱,看见云澈,脚步会加快一点点,走到近前,很自然地接过云澈递过来的另一个包子或那袋豆浆。
“昨晚那场比赛看了没?”宋砚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最后两分钟看了,绝杀漂亮。”云澈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替他注意着脚下坑洼的路面。
“我就说能翻盘!”宋砚一下子来了精神,开始复述那几个关键球,手舞足蹈。
云澈“嗯嗯”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个细节。晨风带着凉意,但两人并肩走着的这片空间,却被简单的对话和食物热气烘得暖融融的。路边卖早点的摊主都认识他们了,有时候会笑着招呼:“俩小子,今天还是肉包菜包各一个?”
他们之间的对话不再局限于“题目怎么做”或者“放学去哪”。开始蔓延到NBA最新战况,到昨晚电视台放的、剧情离谱的武侠剧,到学校小卖部新进的一种辣条很难吃,到数学老师新换的发型有点好笑,到听说钢厂后面那片野池塘冬天会结很厚的冰……都是些比蒲公英还轻的琐碎话题,风一吹就散,但就是这些毫无重量的碎片,一点点填满了从路口到校门这十五分钟的路程,也填满了某种更深的地方。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安静地走着。宋砚可能会哼一段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跑调跑到西伯利亚的歌,云澈就听着,嘴角会不自觉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种沉默也不尴尬,像冬日晴朗天空下的一片云,轻飘飘的,自在得很。
数学课,赵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解着复杂的二次函数。宋砚听得有点走神,指尖转着的笔“啪嗒”掉在桌上。他瞥了一眼旁边坐得笔直、认真记笔记的云澈,眼珠转了转,悄悄撕下一小条作业纸。
云澈正记录着“奇变偶不变”的要点,胳膊肘被轻轻碰了一下。一张卷成小棍的纸条从课桌下递过来。他面不改色,左手继续写字,右手在桌下接过,展开。
纸条上是宋砚狗爬一样的字:「老赵领带今天系歪了,像上吊绳。赌他下课能不能发现。赌注:中午煎饼果子。」
云澈睫毛微颤,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讲台。赵老师那根深蓝色的条纹领带,结果然打得又大又歪,松垮地挂在脖子上。他垂下眼,在纸条背面用更小、但工整的字迹回道:「能发现。输了加两个蛋?」
纸条被悄无声息地传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传回来:「成交。加俩蛋。」
接下来的半节课,两人表面上都在听讲,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赵老师的领带。那根歪斜的领带成了这堂枯燥物理课里一个隐秘的、只有他们两人共享的笑点。当下课铃响,赵老师收拾教案,终于随手正了正领带结时,宋砚在桌下悄悄对云澈比了个“耶”的手势,云澈则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眉梢,意思是“你输了”。
中午,煎饼摊前。宋砚咬牙切齿地对王师傅喊:“师傅,加——两——个——蛋!”云澈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人的水壶,看着宋砚肉痛又愿赌服输的表情,阳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映出一点细碎的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等煎饼递过来时,很自然地把多加了蛋的那个递给宋砚。
类似这样的小纸条、小动作、只有彼此懂的暗号和赌约,在这半个月里频繁发生。有时候是吐槽某道题出得变态,有时候是提醒对方老师过来了,有时候只是画一个丑丑的哭脸或笑脸。这些微小的、秘密的交流,像看不见的丝线,在嘈杂的教室里,在他们之间编织出一块独立的、无声却热闹的区域。
中午云澈和宋砚都不回家。云澈是不想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宋砚是嫌来回折腾。他们很快“开发”出一个新的据点——实验楼后面,锅炉房旁边的一小块背风空地。那里堆着些废弃的、生锈的实验架和几把破旧的椅子,平时很少有人来。阳光在午后恰好能照到一半的地方,形成明暗交界。
他们从体育器材室“借”了两张勉强能坐的垫子,铺在阳光能照到的位置。那里就成了他们默认的午休领地。
起初,他们各干各的。云澈通常会看从图书馆借来的、砖头一样厚的中医入门书籍,或者预习下午的课程。宋砚则多半是补觉,用校服蒙着头,蜷在垫子上,不一会儿就能听到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有时候他睡不着,就躺在那里,看着头顶被锅炉房烟囱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蓝天,或者看云澈沉静的侧脸。
渐渐地,互动多了起来。云澈看书看到某个有趣或费解的段落,会低声念出来,或者指给宋砚看。宋砚要是醒着,就会凑过去,眯着眼看半天,然后发表一些天马行空、有时离谱有时又莫名有点道理的看法。云澈通常不置可否,但会默默记下他那些奇特的角度。
有一次,云澈带来一副旧耳机,分给宋砚一只。mp3里存的都是些老歌,音量开得很小,音符像涓涓细流,从一只耳朵流到另一只耳朵,共享着同一段旋律。他们并排靠在生了锈的铁架子上,闭着眼,阳光晒得人骨头缝都发酥。那一刻,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彼此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以及透过眼皮能感受到的、一片温暖的血红色。
还有一次,宋砚不知从哪里搞来一袋生红薯,神秘兮兮地说要“野炊”。他们捡来些干树枝和废纸,在背风的墙角,用云澈的打火机点了一小堆火。火苗很小,烟却很大,呛得两人直咳嗽,但还是手忙脚乱地把红薯埋进灰烬里。等了不知多久,刨出来,外面焦黑,里面却还是硬的。两人相视一眼,看着彼此被烟熏得有点花的脸,忽然一起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锅炉房后面传出回音。最后,他们还是去小卖部买了泡面,但那个失败的、充满烟火气的午后,却比任何一顿大餐都让人印象深刻。
下午放学,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他们很少直接各回各家。有时会去那个破旧的篮球场,打到天色擦黑,浑身是汗,然后坐在场边喘气,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紫红色。有时会去音像店,不买,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新出的专辑海报,或者听老板放的最新流行歌。宋砚会跟着瞎哼,云澈就安静地听。
更多的时候,是漫无目的地闲逛。推着自行车,走过熟悉的街道,也探索一些从未走过的小巷。他们会讨论晚上作业怎么做,抱怨某科老师太严厉,胡扯未来要做什么——宋砚说要去沙漠里看星星,云澈说想学针灸扎遍天下讨厌的人。话题跳跃,毫无逻辑,但就是能一直说下去。
他们发现了钢厂侧门一家下午才出摊的豆腐脑,浇的卤汁特别香。发现了旧书店二楼堆着的、五毛钱一斤的过期杂志,里面有很多古怪的故事。发现了河边有一段堤岸,傍晚能看到很漂亮的落日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