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晚。
云澈在书桌前坐到凌晨两点。不是复习,只是将准考证、身份证、透明笔袋里的黑色签字笔、2B铅笔、橡皮、圆规、三角板……逐一取出,在台灯下清点,又逐一放回。动作缓慢,近乎仪式。笔袋的夹层里,是那张折成小方块的速写,和宋砚之前画的钢厂小稿叠在一起。指尖抚过素描纸粗糙的纹理,停顿片刻,最终没有打开。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角。
宋砚平躺在出租屋窄小的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窗棂分割的光影格子。明天,是美术专业考试的日子。画具在床边的地板上整齐排列,颜料盒盖紧,画笔削尖,准考证和身份证用透明文件袋装好,放在枕边触手可及的位置。父亲傍晚时来过电话,只说了两句:“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早点睡,手稳,心定。”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挂断前,宋砚似乎听到背景里母亲极轻的一句“砚砚,别紧张……”
美术专业考试的考场,设在城西老城区的美术学院附属中学。一座颇有年代感的苏式建筑,红砖墙,爬满了茂密的常春藤,拱形的窗棂,透出艺术院校特有的、混杂着历史与散漫的气质。与云澈将要奔赴的那些现代化、戒备森严的标准化中考考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清晨七点,宋砚和父亲一起站在美院附中门口。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透过高大的杨树枝叶,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校门口聚集了数百名考生和家长,人声嘈杂,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颜料、松节油、汗水以及浓烈的期待与焦灼混合的气息。有人还在最后翻阅着色卡或素描范本,有人反复检查画具,更多的家长在拉着孩子,一遍遍重复着早已说过无数遍的叮咛。
宋砚背着一个半人高的沉重画袋,里面是画板、画架、颜料盒、工具箱。手里还提着一个水桶和折叠凳。父亲替他拿着装有准考证的文件袋,沉默地站在他身边,目光扫过人群,又望向那扇即将开启的、通往未知结果的拱形校门。父亲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紧,但宋砚注意到,父亲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
“东西都齐了?”父亲问,声音不高。
“齐了。”宋砚点头,嗓子有些发干。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点因为陌生环境和庞大竞争压力而重新泛起的悸动。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无意识地梭巡,自己也说不清在找什么。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人群外围,杨树粗壮的树干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和浅灰色运动长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安静地站在那里。清晨的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身上跳跃,给他清瘦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是云澈。他微微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贴在光洁的额角,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宋砚愣住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云澈……他怎么会在这里?今天不是他最后冲刺复习的关键日子吗?
云澈也看到了他,隔着重重人群,两人的目光遥遥对上。云澈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样子,只是眼神在触及宋砚的瞬间,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他抬起手,朝宋砚的方向,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
宋砚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拨开人群走过去。父亲察觉到了他的动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树下的少年。父亲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爸,我……”宋砚回头,有些急切地看向父亲。
父亲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远处的云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沉声道:“去吧。别耽误太久,快开考了。”
宋砚如蒙大赦,也顾不上道谢,背着沉重的画袋,有些费力地挤过人群,朝那棵杨树跑去。画袋磕碰到旁人的肩膀,引来几声低低的抱怨,他也顾不上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终于跑到树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站定。初夏的风穿过枝叶,带来沙沙的声响,也稍稍吹散了周遭的嘈杂。
“你……你怎么来了?”宋砚喘匀了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云澈,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今天不是要去图书馆?”
“来送送你。”云澈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顺路去趟便利店。他从背后拿出一个细长的、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的东西,递到宋砚面前。
宋砚低头看去。牛皮纸被小心地卷成筒状,顶端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抹热烈张扬的、仿佛凝固的阳光般的金黄。
是一株向日葵。
不是花店里那种被精心修剪、搭配着满天星和包装纸的切花,而是连着一截青翠茎秆、带着几片宽大叶子的、真正的向日葵。花盘不算特别大,但花瓣饱满舒展,颜色是那种毫无杂质的、纯粹的正黄,在清晨的阳光下,灿烂得几乎灼眼。沉甸甸的花盘微微低垂,像是蕴含着无限的生命力。
宋砚怔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那捧金黄,一时间忘了动作,也忘了言语。周围所有的嘈杂、所有关乎考试的紧张情绪,仿佛在这一瞬间潮水般退去,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株蓬勃的、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向日葵,和捧着它的、云澈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路上看到的,一个老奶奶在街边卖,自己种的。”云澈见他不动,又往前递了递,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解释一道题的解法,“觉得……挺适合你。拿着,看向日葵,总比看那些人头顺眼。”
宋砚终于伸出手,有些小心地接过。向日葵的茎秆粗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植物特有的微凉和韧性。花瓣柔软,蹭过他的手背,有点痒。那明晃晃的黄色,几乎要跳进他的眼睛里,把视网膜都染成暖洋洋的一片。
适合他?为什么?因为他像向日葵?还是因为……
“向日葵……”宋砚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一直向着太阳。你呢,是太阳吗?”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随即耳根有些发热。这是什么蠢问题?
云澈似乎也顿了一下,随即,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难以捕捉的情绪。他移开视线,看向美院附中那爬满藤蔓的拱门,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自持:“我是说,它开得挺好。而且,便宜。”
一本正经地说着“便宜”这样的理由,反而让刚才那一瞬间微妙的氛围消散了。宋砚忍不住“嗤”地笑出声,心里那点残留的紧张,也被这笑声冲淡了不少。他低头,凑近花盘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类似青草和蜂蜜混合的、属于田野的香气,驱散了周围颜料和汗水的沉闷味道。
“谢谢。”他抬起头,很认真地说。笑容还挂在嘴角,眼睛里映着向日葵的金黄,亮晶晶的。
云澈“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转向他背上沉重的画袋和手里的水桶:“东西都检查过了?”
“检查三遍了。”宋砚点头,晃了晃手里的向日葵,“加上它,吉祥物也有了。”
“不是吉祥物。”云澈却反驳,语气认真,“是‘镇静剂’。觉得画不下去的时候,看看它。想着……”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想着它从一颗种子,长到现在这样,只需要一个夏天。你准备了不止一个夏天。没什么可怕的。”
他的话,和昨晚电话里那句“考试不过就是换个地方,把做过千百遍的事再做一遍”奇异地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稳固的、令人信服的逻辑。宋砚握着向日葵茎秆的手指,收紧了些。是啊,不过就是换个地方画画。他画过钢厂冰冷的钢铁,画过父亲沉默的侧影,画过云澈在灯下解题的专注,画过无数个清晨黄昏的光影变化……眼前的考场,不过是另一张更大、更正式的白纸。
远处,美院附中的校门内传来了预备进场的铃声,穿透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来。
“我该进去了。”宋砚说,看了一眼校门方向,又转回头看着云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