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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运（第1页）

第五十三章自运

王莽为了漕运□□的奏疏，整整伏案写了三天。并非他刻意拖延，不想尽快呈给陛下，而是漕运一事牵扯甚广，每一笔账都要算得精准无误，稍有差池便会满盘皆输，容不得半点马虎。关中年产粮食几何，除去百姓口粮、朝廷赋税，能余下多少余粮可调运？将粮食从关中运到关东，需要征用多少船只，招募多少劳力，筹备多少运费？百姓每运一石粮食，能赚取多少工钱，这笔钱够不够他们买粮糊口，买了粮能不能让全家吃饱，吃饱之后还会不会流离逃亡？一连串的问题，一环扣一环，绕来绕去，反复核算，直到第三天，才将所有账目、细节全部理清，敲定了最终的奏疏内容。

他拿着写好的奏疏，径直去找张放，语气坚定：“张兄，劳烦你帮我将这份奏疏递呈陛下。”

张放接过奏疏，逐字逐句细细看了一遍，抬头看向王莽：“所有账目、细则，你全都算清楚了？”

“全都清楚了，每一笔都有据可依，每一条都思虑周全。”王莽沉声答道，眼神里满是笃定。

张放看着他，又问了一句：“若是陛下看了奏疏，不准奏这个方案，你打算怎么办？”

王莽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不准，就再写，改细则、算细账，写到陛下应允为止。”

张放忍不住笑了，眼中满是赞许：“你倒是有这份耐心与韧劲，难得。”

他将奏疏小心收进衣袖之中，开口道：“我帮你递上去，至于陛下看不看、准不准，便是陛下的考量了。”

次日朝会，皇帝并未率先提及漕运的事，而是先说起了汉匈和亲的事宜。和亲之事已然敲定，公主定于明年春天出塞，陪嫁所需的丝绸、粮食等物资，全都筹备妥当。呼衍青返回匈奴之前，还特意转达了单于的问话：汉朝何时能停止与匈奴的战事，双方安稳共处？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立刻起了争执。大将军王商率先出列，神色严肃地进言，称匈奴向来反复无常，毫无信义可言，和亲不过是权宜之计，终究难以长久，以武力震慑、主动出击，才是稳固边疆的根本之策。紧接着御史大夫出列反驳，认为战事耗费巨额钱粮，关中百姓刚靠着清渠修水利吃饱肚子，国力尚未恢复，根本经不起战事的折腾，和亲休养生息才是当下最优解。朝堂之上，一派主战，一派主和，争论不休，吵作一团。

皇帝坐在龙椅上，静静听着两方争辩，面色平静，等争论声渐渐平息，才忽然开口，唤了一声：“王莽。”

王莽立刻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你的奏疏，朕已经看过了。”皇帝的声音落下，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王莽手心微微出汗，心中既期待又紧张，等着陛下的下文。

“你在奏疏中说，让百姓自行负责漕运，朝廷承担运费，百姓每运一石粮食，便支付一石的运费，粮食运抵关东，工钱尽数归百姓所有，若是未能按时运到，便不支付酬劳，这般法子，百姓当真会愿意出力吗？”皇帝看着他，沉声问道。

王莽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朗声答道：“回陛下，百姓定会愿意。此前关中清理渠道，便是让百姓自发出力，朝廷按工付酬，百姓为了自家生计，干得比官府征调还要卖力，渠道很快便清理通畅。关东、关中的百姓，心思都是一样的，他们清楚，运到粮食就能赚到工钱，运不到便一无所获，关乎自身利益的事，他们定会拼尽全力做好。”

皇帝微微颔首，又抛出关键问题：“可漕运的船只，尽数掌控在豪强手中，你不让豪强参与，让百姓自行运粮，豪强那边，该如何交代？”

王莽当即跪下，言辞恳切，句句赤诚：“陛下，如今漕运的船只归豪强所有，运费也尽数被豪强赚走，百姓空有气力，却只能被压榨，难以糊口。臣提议让百姓运粮，朝廷直接将运费发放给百姓，百姓赚了工钱，就能买粮养家，便能吃饱穿暖，吃饱了便不会流离逃亡，不逃亡便能安稳生活。如此一来，豪强虽少了一笔牟利的途径，但天下百姓得以活命，朝廷根基便能稳固，朝廷安稳，豪强的地位与产业，才能长久安稳，这是相辅相成的道理。”

大殿之内再度陷入沉寂，大将军王商沉默不语，御史大夫也没有出言反驳，朝堂中偏向豪强的官员，也都闭口不言。皇帝坐在龙椅上，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倒是会算这本民生账，百姓活了，朝廷就稳了，朝廷稳了，豪强才能安稳，这番话，你伯父当年也跟朕说过。”

王莽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陛下，伯父当年说过这番话，也有过这般构想，却未能来得及实施，臣愿替伯父完成遗愿，更愿救关东百姓于水火。”

皇帝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你今年才十五岁，这般年纪，便有这般担当与思虑。”

“臣知晓自己年少，资历尚浅，但关东的百姓正在挨饿，他们等不了，也熬不起，臣不敢耽搁。”王莽朗声说道，字字句句，皆是为民之心。

皇帝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沉声应允：“好，朕准了，便依你的法子试一试。先从第一批粮食开始试点，顺利运抵关东，再启运第二批，一批一批，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王莽重重叩首，声音满是感激：“臣谢陛下隆恩！”

朝会散后，王莽大步走出大殿，张放快步跟在他身后，笑着问道：“陛下准了你的奏疏？”

“准了，只是先从第一批粮食试点，运成了再续运第二批。”王莽的语气里，难掩欣喜。

张放笑着点头：“这已是极好的开端，一批粮食也是粮食，能运到关东，便能救下不少人，救一个，是一个。”

王莽郑重点头，心中默念：救一个，是一个。这便是他做这一切的初心。

傍晚时分，王莽出宫登车，王顺赶着马车，依旧走得缓慢平稳。

“王顺。”王莽轻声唤道。

“小的在。”车外立刻传来应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