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试探
改税的事留中了。王莽没再写奏疏。不是不想写,是写不了。皇帝没说不准,也没说准。不准,是得罪豪强;准,也是得罪豪强。留中,是不想现在得罪权贵。于是他选择耐心等待。
这天,张放从御书房回来,脸色凝重:“陛下把你的奏疏发去了尚书省。”
王莽心头一跳:“又给了尚书省?”
“是。让尚书们共同商议。”
王莽沉默不语。上一次修渠的奏疏,经尚书省议了半个月方才获批。这一次,事关豪强根本,不知要拖延多久。豪强在朝为官者甚众,人多势众,只要有人反对,这议案便难以通过。
“张兄,尚书们如今是何态度?”
张放落座,叹了口气:“有人赞成,说改税能解百姓倒悬;有人反对,称此举必触怒豪强,恐生祸乱。赞成的多是知晓你伯父旧事之人,反对的,皆是豪强一派。”
王莽颔首,脑海中浮现出豆包曾说过的话——豪强在朝有根基,有根基便能发声,有发声便能阻挠,阻挠便难成事。既然如此,便只能等待,等他们自行权衡利弊。不是今日,便是明日;不是我们,便是后人。
又过了十日,尚书省的商议依旧没有结果。王莽每日值守值房,整理奏折,参与朝会,默默观察着朝臣们的神色。他见有人频频点头,有人暗自摇头,还有人面无表情。豪强官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非豪强官员则垂首不语,明哲保身。
张放站在一旁,低声道:“看见了吗?豪强势大。”
王莽点头:“看见了。他们人多。”
“非豪强之人也不在少数,只是他们不敢言。豪强敢言,是因为有兵甲撑腰;非豪强不敢言,是因为无兵可依。有兵,便有底气;无兵,便只能隐忍。”
王莽攥紧拳头,心中涌起一股决绝。有兵才有胆,这是乱世的铁律。他又想起豆包的话——刀兵利,方能止戈;刀不利,谈判便无从谈起。谈不拢,改革便无法推行,百姓依旧要饿肚子。所以,他必须等待自己手中的“刀”变得锋利的那一天。
再过五日,尚书省的商议仍无定论。王莽坐在值房内,对着面前的竹简心烦意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张放匆匆走进来:“陛下宣你。”
王莽起身,随他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内,皇帝端坐案后,手中正拿着王莽的改税奏疏。见王莽入内,他抬了抬眼:“来了。”
王莽跪地:“臣王莽,叩见陛下。”
“起来吧。”
王莽依言起身,依旧垂首不语。
皇帝放下奏疏,问道:“你的奏疏,尚书省议了半月。有人赞,有人弹。赞者说改税能救民,弹者说改税必乱天下。你说,孰是孰非?”
王莽手心微汗,低声道:“陛下,臣——”
“但说无妨。”
王莽深吸一口气,抬眼道:“臣以为,双方所言皆有理。改税能救百姓,是为至理;改税会得罪豪强,亦为实情。臣无法评判对错。但臣深知,百姓正在挨饿。救一人,是一人;得罪一人,亦是一人。然,救人之重,远过于得罪之轻。”
皇帝看着他,语气复杂:“你总说救人。救一,得罪一;救万,得罪万。这般得罪下去,何时是尽头?”
王莽再度跪地,声音铿锵:“陛下,得罪至百姓不再挨饿为止。百姓温饱,便无需再救;无需再救,便无需再得罪。今日得罪一时,换后世百姓一世安稳,值得。”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倒是精于算计。得罪一时,换一世安稳。你伯父也曾有此念,却终究不敢付诸行动。你,敢?”
王莽抬头,目光坚定:“臣敢。”
“为何?”
“百姓等不起。等一日,饿一日;等一年,饿一年;等一生,饿一生。一旦饿死,便再无挽回余地。”
皇帝再次感叹:“你才十八岁。”
王莽垂首:“臣知晓。但百姓,真的等不起。”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好。那就试。不全改,先试一郡。成了,再推;不成,便停。不试,便不知深浅,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