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城的春寒比冬日更显刺骨,料峭风丝裹着潮气,钻过帅府的院墙,刮在人脸上,又凉又麻。城外的战事断断续续,朱元璋领着兵马在定远、钟离一带清剿元军散兵、招纳新兵,前线的消息隔三差五传回来,时而报捷,时而说士卒受寒受冻,衣鞋破烂不堪,行军作战多有不便。
帅府后院的空地上,堆着几捆粗麻布和一摞摞破旧布头,还有成堆的麻线、纳鞋的麻绳与浆糊,都是马氏连日来四处筹措来的。自朱元璋领兵出征,马氏守着后方,安抚将士家眷、打理军务、抵御元军袭扰,本就未曾有半分闲暇,如今听闻前线士卒缺衣少鞋,更是彻夜难眠,心头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红巾军本就是流民义军起家,粮草军械尚且紧缺,衣物鞋袜更是无从补给。士卒们大多是贫苦百姓出身,投奔义军时只带着一身破旧衣裳,常年行军打仗,风餐露宿,衣料早被磨得破烂,袖口、衣襟全是破洞,有的连棉絮都露了出来,春日里尚且寒冷,若是遇上阴雨天气,湿冷浸透衣衫,更是难熬。脚上的布鞋更是经不起山路奔波,大多磨穿了鞋底,裂了鞋帮,只能用草绳胡乱捆着,赤脚行军的更是不在少数,脚底磨出血泡、被石子划破是常事,极大影响了行军速度和作战气力。
更让马氏揪心的是,前线战事频发,总有受伤的士卒被送回濠州城调养,帅府西侧的偏院被改作临时伤兵营,里面躺满了伤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中了箭伤,有的被刀砍伤皮肉,哀嚎声、呻吟声整日不绝。伤兵们缺医少药,伤口发炎化脓,无人悉心照料,只能咬牙硬扛,境况凄惨。还有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丈夫、儿子战死沙场,家中没了顶梁柱,老弱妇孺无依无靠,缺粮少药,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整日以泪洗面,满是绝望。
马氏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深知,前线士卒是守护濠州的根基,是朱元璋麾下的弟兄,他们在外浴血奋战,后方绝不能让他们受冻挨饿,让他们的家人流离失所。若是士卒们寒无衣、饥无食,伤无照料、亡无抚恤,不仅会动摇军心,更会寒了天下百姓的心,朱元璋在外征战,也会愈发艰难。
这日天刚蒙蒙亮,马氏便起身,简单梳洗过后,连一口热粥都来不及喝,就先去了西侧的伤兵营。伤兵营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血腥味和霉味,空气浑浊不堪,低矮的屋舍里,一排排土炕挨着土炕,伤兵们横七竖八地躺着,大多衣衫破烂,面色蜡黄,痛苦地呻吟着。
看守伤兵营的兵丁见马氏前来,连忙上前行礼,神色带着几分愧疚:“马夫人,您又来了,这些伤兵粗鄙不堪,气味难闻,您身份尊贵,不必日日亲自前来。”
马氏摆了摆手,没有丝毫嫌弃,径直走到土炕边,俯身查看伤兵的伤势。最靠近门口的炕头,躺着一个年轻的士卒,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名叫二柱,是刚投奔义军的农家子弟,在作战时被元军砍伤了大腿,伤口发炎,红肿流脓,高烧不退,嘴唇干裂起皮,昏昏沉沉地躺着,嘴里还喃喃喊着“娘,冷”。
马氏蹲下身,轻轻掀开他身上破旧的薄被,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心头一酸。她伸手摸了摸二柱的额头,滚烫得吓人,连忙转身吩咐兵丁:“快,去烧些热水来,再把我昨日送来的草药取过来,碾碎了敷在伤口上。”
兵丁应声而去,马氏又走到另一侧炕边,查看其他伤兵。有的伤兵手臂中箭,箭羽虽已拔出,可伤口迟迟不愈;有的伤兵饿的浑身无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还有的年纪稍长的士卒,腿骨被打断,只能瘫在炕上,动弹不得。马氏一一查看,轻声询问他们的伤势,叮嘱他们安心休养,语气温和,眼神满是关切,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更没有丝毫嫌弃之意。
不多时,兵丁端来热水,拿来草药。马氏亲自挽起衣袖,用干净的布巾蘸着热水,轻轻擦拭伤兵们脸上、手上的污垢,又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脓血,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疼他们。二柱被动静惊醒,睁开眼看到马氏亲自照料自己,先是一愣,随即眼眶通红,想要挣扎着起身行礼,却被马氏轻轻按住。
“孩子,别动,好好躺着,伤口还没好。”马氏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风,一边说着,一边将碾碎的草药轻轻敷在二柱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细细包扎好,“敷了草药,过几日伤口就会慢慢愈合,饿了就说,我让人送吃食过来,切莫硬扛。”
二柱看着眼前温和的马氏,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哽咽着说:“夫人,您……您是贵人,怎能亲自做这些粗活,折煞小的了。”
马氏笑了笑,替他掖好被角:“你们在外浴血奋战,守护濠州百姓,守护我们的家园,比谁都辛苦,我做这些不算什么。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再和弟兄们一起保家卫国。”
她就这样,在伤兵营里从清晨忙到午后,不曾停歇片刻,亲手为每一位伤兵清理伤口、敷药包扎,给他们喂水喂饭,安抚他们的情绪。直到所有伤兵都安顿妥当,她才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肢,胸口因连日操劳,旧伤又隐隐作痛,可她丝毫不在意,转身又去了阵亡将士家属的居所。
阵亡将士的家属,大多住在帅府东侧的低矮民舍里,房屋破旧,四壁漏风,家家户户都笼罩在悲伤之中。马氏挨家挨户走访,每到一户,都先送上粮食和草药,再细细询问家中境况,安抚他们的情绪。
有一户人家,男人姓周,在与元军作战时战死,家中只剩年迈的老母、年轻的妻子和一个三岁的幼子。周大嫂整日以泪洗面,眼睛哭肿得像核桃,婆婆卧病在床,孩子饿得面黄肌瘦,家中无粮无柴,日子过不下去。马氏走进屋,将一袋粗粮和几吊铜钱放在桌上,握着周大嫂的手,温声劝慰:“周大哥是为了守护濠州战死的,是英雄,你们是英雄的家属,绝不会没人管。日后缺粮少药,尽管来找我,我会一直照拂你们,孩子我也会帮着照看,定会让他平安长大。”
周大嫂看着马氏,泣不成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多谢马夫人,多谢夫人救命之恩,若是没有夫人,我们一家老小,真的活不下去了。”
马氏连忙将她扶起,眼眶也微微泛红:“快起来,这都是我该做的,你们的亲人为国捐躯,我理应照料你们,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一起共度难关。”
她就这样,一户户走访,一户户安抚,送粮送药,嘘寒问暖,帮着孤寡老人挑水劈柴,帮着照看年幼的孩子,帮着修补破旧的房屋。无论多忙多累,她始终面带微笑,耐心十足,用自己的微薄之力,给这些绝望的家属带去一丝温暖和希望。
从阵亡家属区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马氏回到自己的茅屋,顾不上休息,又开始筹措衣物鞋袜的事宜。军中没有多余的布匹绸缎,她便把自己仅有的两匹粗布捐了出来,又把自己的旧衣拆了,剪成碎片,拼凑起来做衣物。可前线士卒众多,仅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满足需求,思来想去,她决定召集所有将士的妻女,一起动手,缝衣纳鞋,支援前线。
次日一早,马氏便让人在帅府后院搭起简易的棚子,摆上几张木桌木凳,将筹措来的粗麻布、布头、麻线、浆糊、鞋底尽数摆好,然后派人去召集将士家眷,尤其是年轻的妻女,前来后院一同缝衣纳鞋。
消息传开,将士家眷们纷纷赶来,不过半日功夫,帅府后院便聚集了上百人。有年轻的妇人,有十几岁的少女,还有一些手脚麻利的老妇,大家看着院中摆放的布料和针线,又看着站在棚下的马氏,心中已然明白她的用意。
马氏站在众人面前,神色温和,语气恳切:“诸位姐妹,诸位姑娘,前线的弟兄们在外浴血奋战,守护我们的家园,可他们如今缺衣少鞋,寒冬受冻,行路艰难。我一个人力量微薄,想请大家一起动手,缝衣纳鞋,送给前线的弟兄们,让他们穿上暖和的衣裳,穿上合脚的鞋子,不再受冻,不再受苦,大家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