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扎海那道梁上下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沟里的光线暗得很快,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周雨走在她前面,步子明显慢了,膝盖打弯的时候能听见她咬牙的声音。
咪咪倒是不累。它在路边的草丛里窜来窜去,追蛾子,扑蚂蚱,忙得四只脚不停。橘色的毛在暮色里看着有点发红,像一小团会动的火。
成则灵正想着今晚在哪儿扎营,就听见前面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发动机的声音。从沟底传上来,像一头牛在低吼。周雨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脚下不约而同地加快了。
拐过一道弯,视野忽然开阔了。沟底有一片河滩,干涸的河床上停着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车身溅满了泥点子,车顶上绑着几根木杆和一卷绳子。一个人站在车旁边,正往车里塞东西。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脸皮肤黝黑,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
“你们是从山上下来的?”他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成则灵微笑点头,不动声色的把车打量了一圈。
男人好像看出了她的警戒心,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过来。是工作证,上面有照片、有公章、有他的名字,嘎巴。
“乡里派我来的。”嘎巴说,把证件收回去,“这几天天气不好,上头通知上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你们是今天第二拨了。”
“那边还有两个人。”嘎巴指了指沟的另一边,表情认真起来,“摔了,走不了。我得去接他们。你们要不先车上暖和。”
成则灵看了一眼周雨。周雨的嘴唇干裂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站着的姿势已经有点歪了。
“谢谢,我们跟你去。”成则灵说。
嘎巴看了没多说什么,拉开车门,然后钻进去。
成则灵让周雨先上去,自己跟着钻进后排。咪咪从她脚边跳上来,团在她腿上。车里有一股酥油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座椅上铺着羊毛垫子,坐上去软乎乎的。
嘎巴发动车子。越野车在河滩上颠了一下,拐上一条窄窄的土路。路况很差,车子左摇右晃,成则灵得撑着前排椅背才能坐稳。周雨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不好看,但呼吸比走路的时候匀多了。
“这条路我跑了五年了。”嘎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人困在山上。今年特别多。”
“为什么?”成则灵问。
嘎巴嗯了一声,口音更重了:“哎呦,说不好。今年山里的雾很奇怪,来得快,走得慢。老人都说,山神不高兴了。”
成则灵没接话。车子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咪咪在她腿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那两个受伤的人,”成则灵问,“什么情况?”
“男的,腿被石头砸了走不了。女的陪着他,两个人的物资都丢了。昨天夜里有人用卫星电话报的信,说再不上去怕是不行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山脊线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边。
“快了,就在前面。”
成则灵没再问。她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天色沉下去。山里的天黑得很快,几分钟的工夫,什么都看不见了。
车灯亮起来,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土路。光柱里飞着密密麻麻的小虫子,白花花的一片。发动机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跟着他们。开了一阵,车灯照到前面有东西在晃。嘎巴减了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是他们。”
他把车停在路边,拉上手刹,从座位底下抽出一个急救箱。成则灵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咪咪不满地叫了一声,从她腿上跳下来。
前面二十米的地方,有两个人缩在路边的石头后面。男的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一条腿伸得直直的,裤腿上全是血,已经干了,黑乎乎的一片。女的蹲在他旁边,把自己外套盖在他身上,浑身发抖。
嘎巴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个男的腿。成则灵跟过去,把周雨留在车上。
“怎么伤的?”嘎巴问。
“石头。”女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喊了太久的缘故,“从上面滚下来,砸在他腿上,我们已经走不动了。”
嘎巴没说话,打开急救箱开始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很利落,显然不是业余的。成则灵站在旁边,帮他把纱布递过去。
男的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汗。女的蹲在旁边,握着他的手,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成则灵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圆脸,短发,眼睛下面有一颗痣。她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但那种熟悉感很重,压在胸口,有点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