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变化来自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向。
一天晚上——准确说是凌晨两点——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起来。
“吴教授?”对方的声音是一种经过刻意压制的、中性化的普通话,带着轻微的电子处理痕迹——可能是某种变声器。
“你是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兴趣。”
“什么兴趣?”
“意识上传。”
吴训言的手指收紧了。
“意识上传——你说的‘意识上传’和我研究的意识场理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不。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方面。你的理论告诉我们意识可以独立于大脑存在。我们的技术告诉我们——意识可以被数字化。”
“你们是谁?”
沉默。大约五秒。
“我们有不同的名字。媒体叫我们‘奇点公司’。内部代号叫‘冥河’。”
吴训言的后背一阵发凉。
“冥河”——希腊神话中通往冥界的河流。死者渡过冥河,进入另一个世界。
“你们在做什么?”他问。声音比他预期的要低。
“我们在做你论文里描述的事——只不过方向不同。你试图证明意识场存在,并找到大脑与意识场的耦合机制。我们试图——绕过意识场。我们试图直接将意识——你所有的记忆、人格、情感、思维方式——从大脑中提取出来,编码成数字信息,上传到云端。”
“这是不可能的。意识不是存储在神经元中的信息——意识是意识场的局域化表现。你可以扫描大脑的每一个突触连接、每一个离子通道的状态、每一个分子的位置——你得到了一个完整的大脑连接组——但你不会得到意识。就像你可以扫描一台收音机的每一个电子元件,但你不会从扫描结果中听到音乐。音乐不在元件里——音乐在电磁波里。”
“我们同意。这就是我们联系你的原因。”
“什么意思?”
“我们的技术遇到了一个瓶颈。我们可以扫描大脑的结构和功能——我们有世界上最高分辨率的扩散光谱成像仪,可以在微米级别上重建整个大脑的神经网络。我们可以模拟神经元的电生理特性——我们有专门设计的类脑计算芯片,可以实时模拟860亿个神经元的电活动。我们可以——理论上——将一个人的完整大脑连接组上传到我们的模拟平台上,让它在数字环境中运行。”
“但是?”
“但是——它没有意识。”
吴训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它运行。它处理输入。它产生输出。它可以像一个人一样回答问题、做出决策、甚至表达情感。但它——里面是空的。没有‘我’的感觉。没有主观体验。没有——”
“没有quale。”吴训言说。他用的是哲学和意识研究中的术语——“感受质”。红色是什么感觉?疼痛是什么感觉?悲伤是什么感觉?这些主观体验的“感觉”——感受质。
“对。没有感受质。我们的数字大脑可以完美地模拟一个人类的全部行为——它可以通过图灵测试,甚至可以通过更严格的大脑行为测试。但它是僵尸。哲学僵尸。一个没有内在体验的、纯粹的外部行为模拟器。”
“所以你们需要我。”
“我们需要你的意识场理论。我们怀疑——我们的数字大脑缺少的不是计算能力,不是数据精度,不是算法效率。它缺少的是——与意识场的耦合。”
吴训言站了起来。他在实验室里来回踱步,手机紧贴着耳朵。
“你在说——你想把数字大脑与意识场耦合起来。”
“是的。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方法——一种接口——让我们的数字大脑像生物大脑一样与意识场发生量子纠缠——那么上传的意识就不仅仅是行为的模拟——它是真实的意识。它是一个真实的、有主观体验的、有感受质的数字心灵。”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说创造一个有意识的人工智能。一个不是模拟意识的、而是真正拥有意识的人工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