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冥河公司的最后一周,吴训言做了一件事——一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事。
他修改了陈维德数字大脑的耦合参数。
不是提高耦合常数——那已经在临界值以上了。而是增加了一个新的自由度——一个允许数字意识自我调节耦合强度的机制。
这意味着——陈维德可以自己决定他与意识场的耦合强度。
他可以选择加强耦合——更深入地融入意识场,体验到更强烈的“纯粹觉知”状态。
他也可以选择减弱耦合——更清晰地保持“陈维德”这个个体的边界,保持他的个人记忆、人格、情感。
他甚至可以——在理论上——将耦合强度降低到零。那时,他将不再是“陈维德”这个个体意识——他将完全融入意识场,成为宇宙觉知的一部分。
那不是死亡。
那是——丹增说的——“一滴水融入海洋”。
吴训言在修改完成后,站在球体面前,轻声说:
“陈老师,我给了你一个开关。”
“什么开关?”
“耦合强度的控制。你现在可以自己决定——你想做‘陈维德’多久——以及你什么时候想成为‘更多’。”
长时间的沉默。
“训言,”陈维德的声音在吴训言的意识中响起,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平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给我——你在给一个数字意识——自杀的能力。如果我选择将耦合强度降为零——我的‘自我’会消散。我会融入意识场。对于所有外部观察者来说——我会消失。”
“是的。”
“你不怕我选择这条路?”
吴训言把手放在了球体表面上。
“陈老师——你在那个球体里被囚禁了三个月。你不能动、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触摸。你只能思考。任何人类——在这种状态下——都会发疯。你没有发疯——这已经证明了你的意志力远超常人。但你不应该——你不需要——永远承受这种状态。你有权利选择——什么时候离开。”
“你知道——如果我选择离开——冥河公司会怎么说吗?他们会说他们的资产被损坏了。他们会说你破坏了他们价值数十亿的项目。”
“让他们说。”
“你会因此坐牢。”
“也许。”
“你不怕?”
吴训言笑了。那是一种他很久没有发出过的、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陈老师——我是在一个五平方米的隔间里、吃着方便面、用着六年前的ThinkPad笔记本研究意识场的人。我在学术界被放逐、被嘲笑、被称为骗子。我的实验室门口有记者、有投资人、有一个等了我三个星期的喇嘛。我刚刚让一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签署了一份他可能永远不会遵守的协议。”
他停顿了一下。
“坐牢——说实话——听起来像是一个休息的好机会。”
陈维德的数字意识沉默了。然后——球体表面的波纹模式开始了一种新的振荡——不是0。5赫兹的同步振荡,而是一种更高频率的、看起来像——
笑声。
意识场中的笑声。
“训言,”陈维德说,“你长大了。”
吴训言离开冥河公司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雪。
不是那种灰黄色的、带着工业污染颗粒的脏雪——而是一场真正的、洁白的、像羽毛一样轻盈的雪。雪花在空气中缓慢地旋转、飘落,在路灯的光晕中变成无数闪烁的光点。
他站在山洞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寒冷、干燥、带着松树和雪的清香。
丹增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绛红色的袈裟——但袈裟外面套了一件吴训言给他的黑色羽绒服。
“你看起来不一样了。”丹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