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蒍贾接着道:“你心里明白,你今天的反叛,不能嫁祸于任何人,更不能强加到我身上。早在你出生之时,你家大伯斗子文,就看出来你是天生的叛骨。你今日的挑衅,就是斗氏家族当年没有捏死你埋下的祸根。”
“你给我住口!”斗越椒“沙”的一声拔出青铜宝剑,架到蒍贾脖子上,“我说不过你,但我的剑,却打得过你!”
“我只不过是说了既成的事实,要杀要砍,随听尊便!”蒍贾闭着双眼,不躲不闪。当然,他心里也明白,躲闪只会招来斗越椒更加肆无忌惮的欺凌,他的心里,还是期待一天天拖过去,直到大王回宫,带兵杀来,解救于他。
那时,再次面对时,令尹便属于他蒍贾了;那时,再次面对时,他蒍贾与斗越椒的身份,便会发生彻底反转,到时,再看看他蒍贾是如何收拾这个有勇无谋、高壮无脑的一介武夫与暴徒。
“想死?”斗越椒将蒍贾的肩当成磨刀石似的,将青铜剑的背面,反复在其肩上狠狠摩擦着,“哼!你欠下我们斗氏家族几条人命,你的谗言,几乎决定了我们整个家族,在大王心目中的定位,决定了我们整个家族,在朝廷众臣子心目中的位置。你想死得如此轻松,没门!”斗越椒收回青铜剑,“你好好地呆着,总有一天,我要剜了你的眼,撕烂你的嘴,将你的皮肉一层层割下来!”
等到那一日,大王该回宫了吧?蒍贾缓缓地睁开眼睛,见自己的话果然奏效,拖延时间的计谋果然成功,内心暗自窃喜。嘴上却故意叫嚣着:“你们自己的所作所为,决定他人的态度,你休得再嫁祸于人!”见斗越椒走向囚室,凛然叫嚣着,“士可杀,不可辱!我蒍贾的一言一行一思,都是为大王着想,为楚国的社稷思虑,我不欠你们斗氏的,即使是现在死在你的剑下,我也是楚国的忠臣。”
“好!你急于想算清这笔账,那我就与你好好算算!”没想到本已走到囚室门口的斗越椒,又折回身来,瞪大凶狠的眼睛,逼视着蒍贾。
蒍贾的心“格登”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在他的设想之中,他越是这样呼喊,斗越椒应该越是气势汹汹的摔门而去。这样,他蒍贾便可一天天拖延下去,直到大王带军杀进城来,出现在他面前,爱惜地为他卸掉身上的囚具。
可是,这一下,他蒍贾言急惹了马峰窝,斗越椒这个凶神恶煞折回了身,没有按照蒍贾预定的程序去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是蒍贾难以预料的。
蒍贾因此沉默着,内心有些后悔刚才的言行。
“你说过于耀眼的光芒,常常令人欲代之,欲防之。可是这样的光芒,是我们家族人抢来的夺来的么?是我们家族朝自己脸上、身上贴金贴银招来的么?那是用命换来了的,那是大王赐予的啊!”不会讲大道理的斗越椒,却会摆事实,“作为楚国的世臣之家,你不会不知道,公元前706年,我的祖父斗伯比,成为楚国首任令尹之后,以其锐利的目光,独到的见解为楚武王出谋划策,征服了随国,夺得铜矿,为楚国的崛起奠定了实力;后来又出谋征服了罗国,为楚国出力甚大,这些雄才大略的光芒,本是楚国的荣耀,如何掩盖?”
这些都是铭刻在楚国宗庙里不争的事实,任凭蒍贾再怎么巧舌如簧,也只能保持沉默。
“因邓国南鄙鄾人,攻杀了我楚、巴通至邓的大使,是不是我祖父斗伯比之弟斗廉,亲率楚国兵马之师,大败邓国之援军,令鄾人溃不成军?”斗越椒的语气越来越庄严,脊梁越挺越直,如炬的目光,蓄含着蒍贾从未有见过的温情与豪迈,“后来,楚成王为分化汉东诸国,是不是亲自派遣斗廉与屈瑕率师与贰、轸结盟?想那郧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得到此消息后,想尽千方百计与随国、绞国、州国、蓼国结盟,布军于蒲骚,预备以五国联盟之势,击垮我楚。屈瑕欲请楚武王加派楚师增援——”斗越椒将不屑的目光,落在蒍贾身上,“我想,当时的情形,与你给大王写紧急秘信差不多吧?不确定的因素大得很呐。”
蒍贾的嘴唇翕动着,讷讷无言。
“在这千均一发之际,又是斗廉力排众议,认为不必请求援军,随即抓住时机,抢在随、绞等四军之师还没到来之前,以锐师夜袭蒲骚,击败郧师,终与贰国、轸国结盟胜利而返。汉东诸国因此被分化,日益涣散,后来被我楚国各个击破。”斗越椒向蒍贾扬着高傲的头颅,“请问你智慧满复的蒍大人,这样的光辉是我们斗氏族人自吹自擂得来的吗?这样的光辉,是我们藏得住的吗?这样的光辉,不是成王所赋予的吗?这样的光辉,给你,给你蒍氏家族,你们接得住吗?”
“这……”此刻慷慨激昂斗的斗越椒,与平日木讷无言、只知斗狠的形象,完全不同,使蒍贾觉得有几许陌生之感,他甚至觉得斗越椒,其实知道的东西还不少,平日掩藏了他的口才与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