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承蒙鲁公厚待,让鲁公久等了,见谅见谅!”楚庄王虽然身在阅兵场,但显然早有人将鲁公的探望一事禀报给了他。
“哪里哪里,是我们闻知楚王日夜操劳,特带上鲁国特产,前来探望,反倒是打扰了楚王!”鲁献公道。
“鲁国有的,楚国也不缺,若是在平时,主公一行,就是锦上添花;但身处战场,主公前来,就称得上雪中送炭了,寡人深表谢意!”既为霸主,就得霸气,楚庄王熊侣道,“军营之中没什么好款待主公的,我先带主公四处走走吧!”
“甚幸,甚幸!”鲁献公与楚庄王熊侣并行之处,全是一行行雄伟壮丽的军列,人头攒动,器械闪亮;战车赫赫,战楼矗立,惊叹不已,“楚军纪律严明,神勇无比,即使在战争间隙,也时刻不忘操练,这一仗打不打,您都赢啦!”
“主公此话怎讲?”
“您看宋城之中,炊烟断断续续的,估计他们的粮食快吃完了,而您们楚军围宋虽然近三个月,但风貌依旧,英气勃发。这一比,差距与胜负就出来了!”鲁献公越说兴趣越浓,“要不,我进城去与宋襄公搭个话,让他给您赔个不是……”
“哎,主公此话差矣。宋国杀我楚国使臣,不灭宋国不足以平民愤。此事,主公说到此,做到此还是打住为妙!”这鲁献公,似乎有点蹬鼻子上脸了。楚庄王暗想,寡人只不过是与之客套几句,也无非是出于他送礼前来的礼节,他却想当说客,区区鲁公的薄面显然是不够格的。
“是我失礼多言冒犯国君了,请您见谅!”鲁献公察觉出了楚庄王的不悦,闲聊了一阵,便告辞回到鲁国。
此时的齐国国君,则是齐惠公的儿子齐顷公,继位刚满四年,不少臣子劝谏说:“楚军围宋三月,日势凶猛,早晚会拿下宋城的,不少国君都派使臣前去慰问,我们齐国向来与楚交好,是不是也要派人前去慰问?”
“我们既不反对楚与晋争霸,也不反对楚宋相争。这快过冬了,天气日渐寒冷,你们准备百件棉袄,派人往回楚营吧。”齐顷公向来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好这些表面功夫,多条活路总是好的。但向内,我们要静观其变,相信也总有属于我们齐国扩张的机会!”
到了冬日,纷纷扰扰的大雪,将宋国陷入冰寒之城。申公巫臣进入营帐道:“大王,我们的兵士,大多手脚形成冻疮,身体寒冷。”
“走,我们出去看看!”楚庄王熊保一如一年前的萧之战,巡视三军,脱下自己身上的棉袍,给一名冻得发抖的兵士披上,鼓励他们道:“除了留守兵士,大家伐树木生火,渡过严寒,春天很快就会来到的。只要我们挺住,宋人就挺不住了。”
楚庄王熊侣的鼓励与体恤,好似给三军披了温暖的棉被,大家与雪斗与天斗,伐树木生火,一座座火堆,送走一个个黑暗。孙叔敖也拿来药酒,分发给每个兵士用来清洗冻疮,三军以高昂的斗志,送走严寒的冬日,迎来明媚的春光。
而宋国城类,远非有楚军幸运。冬日里无野菜,宋人便抓雪吃,刨土吃,城里的鸡鸭狗已无一只存活,不少人便将饥饿得如同野狼的目光,投向了饿死的尸体。人的嘴是一口无底洞,一片死气沉暮的宋城,很快连尸体也找不到了,于是,有人将目光瞄向了孩童。
这一仗,从公元前的595年秋,一直打到了公元前594年春天,并且还互相胶着,双方谁都没有退却的意思,实属史上罕见,震惊诸侯。
“楚国居然能长期供应千里之外的三军,国力由此可见非同一般。”天下诸侯又是震惊,又是畏惧,既敬佩,也不满,“这样富余的国力,也只有楚国了!”
然而,宋文公带着全城百姓坚守了半年之久,此时的宋城已陷入苍蝇横飞,老鸹盘旋寻觅尸骨的一座死城。
“吃幼童肉,烧老人骨,坚守了骨气,却泯灭了人性,与被楚灭亡有何异?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尽快制止!”宋文公心急如焚,骨瘦如柴,城内已到颗米无粒、寸草难觅、饥寒交迫的境地。城内百姓从秋天盼望到冬天,渴望严寒能使楚军退却。不曾想楚军没退,却断绝了城里野菜野草的生长,百姓只有挖掘树根、草根来吃,剥树皮或是吃观音土填肚,那时百姓们就都盼望着万物生长的春天快快到来,发芽的花草也许能让他们保存一丝气息。然则,春天虽然到了,但过度的挖掘、砍伐与采摘,加之干旱,城内并没有出现昔日春草碧、枝叶葱的盎然生机。
公序良俗,都是建立在吃饱肚皮之上的。当人们饥无可食、活下去变成唯一目标与动机时,也就没了廉耻,甚至是泯灭了人性。开始死人时,有人哭,有人祭祀,有人安慰;后来在天天死人、家家死人,甚至成家亡绝的境地里,人们麻木了,不再有哭声,不再有怜惜的安慰。如饥似渴的人们,变得只剩下如虎如狼的猎食目光,从树叶到草根,从虫蚁到土粒,然后到死尸、幼童、病弱之躯,只要能吃的,他们便会不顾一切地塞进嘴里,哪顾得了蓬头污面、衣不遮体?他们随地大小便,随地而卧,绝望的眼神都传递着今天睡下了,明晨可否还能醒来的阴森与颓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