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鞑爷说:“你个犊子踩到屎了,想啥美事儿呢?”
菜帮子嘻嘻地笑:“老鞑爷,您说那风雷谷是不是遍地全是山参,那得挖多少天呀?”
老鞑爷乜斜着他:“说你一脑袋下水你还总不服气,那人参是个金贵物,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挖它个一筐半筐的,还能那么值钱吗?又不是荒草!”
老鞑爷深知,菜帮子一准儿还得打破沙锅问到底。说实话,他这些年实在是受够了菜帮子那些不着调的糖水炮弹,索性自顾自地说起来,先饶一个耳根清静。
老鞑爷说,牲丁前辈们通过多年的挖参经历,掌握了八句要诀,谓之“向阳而背阴,遮荫而透光,窝风而透凉,遮雨而透水,土湿而不涝,地肥而不腐,露重而不伤,霜重而不死。”也就是说,参这东西强光不行,狂风也不行,暴雨不行,旱涝也不行,只有符合这些标准的地界儿,人参才会落地生根。参吸天地日月精华,更与庇护其周围的草木花果互为依靠,所以产参之地必然郁郁葱葱、草木繁茂。牲丁入山挖参要懂得“看景儿”,关键之处就是如何分辨出这不同。人有千容万貌,山林亦是如此。但这仅仅是跨海这门秘术的根本。除此之外尚有“拿货”、“保须”、“喂养”等等。
老鞑爷说:“这当儿就算我说得再多,你个犊子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看还是等进了风雷谷,我再一项项地交给你们吧。”
菜帮子兴致正浓,忙说:“老鞑爷,我可是听说过,正儿八经的大山参,都有护参宝在旁边守护着,就像咱们取金蜜的时候,不是有蜜蛇吗?那您能不能……”
老鞑爷嗤笑了一声,说:“我就知道你小子准保得问这茬儿,想试试我的涨刀?”
菜帮子哈哈大笑:“要不说这姜还是老的辣!您老真是善解人意!”
老鞑爷说:“打住吧!甭惦记了!这趟我根本就没拿涨刀,也用不着。那护参宝不过都是些传闻罢了,逃不出是那些贩参的商贾为了提高参价,讲的故事而已!也就你这满脑袋装下水的犊子信这个!”
菜帮子讨了个没趣,无聊之际又跟李朝东下赌注,言说看谁这趟挖的参多,当然赌注还是老规矩,洗一个月的臭袜子。李朝东体倦身乏,应了一声便倒下睡去了。夜里山风呼啸不止,他几次被惊醒,继而那如影随形的心惊肉跳又纷至沓来,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直到天色渐明方才眯了那么一小会儿。
这一日天空碧蓝如洗,三人吃罢些干粮早早便启程向风雷谷赶去。待弯弯绕绕地走了好一阵子,老鞑爷的脚步才停在一处断崖之下。他一指崖下蓬勃的荒草,菜帮子手脚麻利,当即便拨开了,但见一低矮的洞口映入眼帘,菜帮子顿时乐了,说:“还真是隐秘!”
他们这便顺次走了进去。果然同老鞑爷那日向两人描述的一般,初入时倒可以直立,渐渐地便必须躬起腰来,然后是跪地匍匐。大约一刻钟的工夫,洞内又可以躬行,行不几步就见明熠熠的亮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到得风雷谷中,菜帮子只觉入了仙境,一派鸟语花香的景致叫他浑身舒坦,就连呼吸时的空气中都裹夹着一股甜丝丝的气味儿。菜帮子张大了嘴巴一个劲儿地吧唧来吧唧去,傻兮兮地又跳高又翻跟头。
老鞑爷厉声地喝道:“你个犊子给我轻点浪!往后靠!”
说着,他把菜帮子扽到身后,继而登上就近的一处高丘,目光如灼地开始四下开始“看景儿”。菜帮子浪心涌动,自然不会老老实实,也像模像样地望起来,一惊一乍地,不是说这块地方好就是叨咕那块地方棒,还说都看到人参叶子了,又肥又壮全是“六披叶”的大家伙!老鞑爷直骂他听风就是雨,最后手向西一指,选中一块上风上水的地界儿。李朝东按照昨晚老鞑爷说过的那些窍门,搁心里逐一对照,果然与之吻合。
他们且行且用手中的木棍拨动荒草,行不多时,菜帮子突然一声尖叫,扔掉木棒就扑倒在地,直把李朝东吓得够呛,以为这小子又遇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了。待上得前去,李朝东这才发现,菜帮子发现了一棵人参——那的确是一棵人参,不过仅仅是“二角”货。
老鞑爷让菜帮子不要浪费时间,赶紧随他赶路。菜帮子在北京的时候,虽也见过在市面上贩卖的山参,还偷拿过老鞑爷的山参熬过金蜜,可这长在地里的山参他毕竟还是头一回见着,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去,苦求老鞑爷务必让他挖出来,以此好在与李朝东的赌约上先声夺人,博得一个好彩头。老鞑爷拗不过,只好任他胡来。
菜帮子从前没挖过人参,自然不知道何为“拿货”,抄起小铲就要往上招呼,老鞑爷忙一把薅住了他,让他靠一边站,自己躬身演示起来。只见老鞑爷轻手轻脚地将人参周边的败叶碎物慢慢挪掉,然后以人参为中心刈草成围,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内刨挖,一边起土,再用磨得光滑非常的兽骨簪拨辨草茎。老鞑爷告诉两人,“拿货”时切记手忙脚乱,“保须”时更要把人参当成刚出生的婴儿,决不能心急火燎乱挑乱撅一气,否则伤了参须,必然会损害人参的精气神儿,如此明明能卖上一百大洋的人参,怕是一块大洋都没人要了。
菜帮子按照老鞑爷传授的方法逐一按部就班。但这小子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情,起初还不准李朝东帮衬,可是半个小时以后他就心浮气躁了,不是吵吵着太麻烦,就是嚷嚷腰酸背疼腿抽筋,完了还是让李朝东过来帮忙。李朝东故意装作没听见,倚在一棵椴木上看他的笑话。菜帮子气急败坏之下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偷工减料的结果便是,那“二角”人参挖出来倒向一根没长成的胡萝卜,哪还有什么须子!菜帮子眉眼凄楚地把人参递给老鞑爷看,老鞑爷这回倒是没拿烟袋锅子戳他,而是扬起来照死了捆他,直骂他就是他妈的一个活败家,以后死了非得下十八层地狱不可,让油煎他炸他,把他变成一根大麻花!
那老鞑爷本已取了湿土和青苔,更剥了松皮做成“参蛹”,以备“喂养”之用。但见状只能全都抛给菜帮子,气冲冲地接着赶路。那菜帮子见这人参已然伤了筋动了骨,琢磨来琢磨去心道既然挖了就不能浪费,索性找了块山泉取水洗了洗,“喀吧喀吧”就给吃进了肚皮里,还向李朝东嚷嚷真脆生,比他妈胡萝卜好吃多了!
三人又接着赶路,沿途却再也没有见到半棵人参。菜帮子好生没劲,于是又凑到李朝东身边,说他听过一宗关于人参的奇闻,想讲给李朝东听。
李朝东说:“打住吧你!又他妈是从窝三爷那里听来的,要不就是腻子七!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辈子就指那两个老炮儿活着了!”
菜帮子直辩解,说:“这是个真事儿!我们家邻居亲眼所见!骗你是王八蛋!”
菜帮子当即就讲起来了,说在北京的时候,东棉花胡同里有这么位爷,他也跟那腻子七一样,是个酒腻子。不过人家不喝孬酒,非得是窖藏多少年的老酒才喝。后来发展到自己包了块地酿造,就要头流子,爽辣。这位爷听人家说用山参和活蛇泡酒延年益寿,还真就花了重金这么干了。这得说人家真能忍,二十年愣是没动!二十年后想起了这茬儿,这一天高高兴兴就把酒罐子打开了,可这一打开不要紧——“朝东,你猜怎么着?”
李朝东“哼”了一声:“怎么着,一罐子就全都变成尿了,馊啦?”
菜帮子认认真真地说:“哥们儿没跟你开玩笑!说的都是正经的呢!快猜猜呀!”
李朝东敷衍道:“那蛇没死,还活着,然后飞出来了,直接钻进那位爷的嘴里边了……”
菜帮子顿时垂头丧气了:“朝东,你怎么知道的?”
李朝东愣了:“你不是让我猜嘛,我胡编的——怎么着,还真猜中啦?”
菜帮子说了句“没劲”,就再也不理李朝东了,又紧撵着老鞑爷的脚步跟了上去。
傍到晌午时分,这三人终于抵达了老鞑爷先前“看景儿”选中的那块地方。
他们这一进去不要紧,菜帮子顿时把嘴撇到了南天门,只见树荫之下当真窝着一大片人参,个个都是大家伙,简直就像人为栽种的参园!别说菜帮子喜不胜收,就连李朝东都乐得合不拢嘴,这一路上那般如影随形的糟心感觉一下子也**然无存了。他们镇定了镇定情绪之后,便在老鞑爷的指引下开始挖参。菜帮子知道这些人参都是“六披叶”的大货,将来还指着拿它们回北京卖钱,所以也不像先前似的,反而蹑手蹑脚变得分外小心。
他们各自挖出两棵参后抽烟歇息。老鞑爷将参并拢,逐一指给他们看着,告之这是“闹虾”,那是“双胎”,这又是“金蟾”,那又是“菱角”,菜帮子一边高兴一边又问道:“老鞑爷,那我今儿非得挖出一棵跨海不成!”
老鞑爷说:“想得真美!那跨海神参千年难得一见,你个犊子啥时候有这好运?”
两人正说话间,李朝东无意一瞥,恍然在椴木林内里影影绰绰看到几片参叶,他下意识地走了过去,蹲下身来手指刚刚触及参叶,忽地觉得左脚下有些异样!起初他并未在意,只是用脚碾动了两下,然后,他方才看明白那是什么东西!李朝东顿时像被电流击中,浑身上下一阵发麻,连着他那句呼喊都带着“嘶嘶啦啦”的声响。
李朝东喊道:“老鞑爷!帮子!我……我踩到地雷了——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