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预定座位坐下。理所当然的,安妮塔和男友坐在一侧,万妮娅坐在对面。菜单是那种皮革封面的、厚得近乎可笑的册子,里面每一道菜的名字都长得像一句法语诗的标题。
“万妮娅,安妮塔总是跟我提起你。”爱德华穿一件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他连纽扣扣多少颗多算得恰到好处,显露出一种刻意设计的慵懒感。
万妮娅觉得这番话也是经过设计的,可以拉近彼此的社交距离。不过安妮塔确实没少在爱德华面前提到她。毕竟她也没少在万妮娅面前提到爱德华。
万妮娅对爱德华笑道:“你的工作最近怎么样?会不会很忙,忙到安妮塔打很多电话催你回家?”
爱德华无奈发笑,他摆出一个拜托女士别为难我了的表情,朝万妮娅和安妮塔挤挤眼睛。
“最近有什么新闻?”万妮娅问。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就像一个人在餐桌上随口抛出的话题。
爱德华放下手中的酒杯,想了想。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走过的侍者身上,然后重新看向她。
“没什么大新闻。”他说,“股市在涨,但也涨得不多。哦对了,有个网球运动员退赛了,膝盖受伤。你知道,每年都有人退赛。”
噢,是那个温布尔顿草地网球锦标赛。万妮娅只是听人们谈论过,偶尔转切BBC频道看过比赛片段。每年都有人退赛。那么是不是每年都有人在街上就被迅速拖走?
万妮娅垂下眼睛,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细密气泡的香槟。气泡从杯底升起,在液体表面炸裂,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针尖般细微的声响。
午餐过后,她几乎不记得餐食的味道是怎么样的,她也没怎么碰那一道填入原壳中以蒜香黄油烘烤的法式焗蜗牛。
他们步行到电影院,一路上爱德华说他去年夏天在托斯卡纳的旅行,说他租的那栋别墅如何宽敞,说那里的橄榄油如何健康,说起日落的时候又是怎样一番壮丽,令人忍不住失神。末了爱德华还懊恼不该在酒庄停留得太短暂。
万妮娅电话的屏幕亮了。她打开电话,推送的无一例外是那些遥远的地震、某位政客的桃色丑闻、明星们的红毯照片。
没有特别的新闻。没有什么特别的。什么也没有。
她试图用关键词进行检索,但毫无所获。相关的官方网站,并没有新的政令、法案颁布的通知。
安妮塔侧身看万妮娅,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万妮娅,你累了吗?”她伸出一只手替万妮娅拢拢发丝。
万妮娅朝他们歉意地笑,“我有点事,电影不能去看了。下次再约吧,安妮塔。”
她告别热恋的情侣们。她婉拒了安妮塔说要给她打车的举动,打算自己一个人过去。万妮娅目送他们进电影院,而后才转身离开。
万妮娅步行穿越广场,广场上有个弹吉他的卷发男人,唱的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歌。这个世界不缺乏充满才华的人们,也许歌曲是他自己创作的。他手持一枚六便士硬币来替代拨片进行演奏,获得了许多行人真诚的赞美。很多年轻人起哄,要男人再唱一首热门歌曲,他脚边的盒子堆满硬币。
午后的阳光如同被水泡涨的珍珠,散发着病态的、恼人的光晕,让万妮娅不得不眯起眼睛。她走得很快,她穿过街角,又经过几家没开门的店铺。有个女人在一家店铺门前擦拭门框。一个神色焦急的男人大步登上对面街道的公交车前往下一个站点。她忽然对伦敦感到陌生。
万妮娅来到昨夜那条街道。她停了下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擂鼓。白天,一切都不同了。和昨夜被雨水泡得发胀的街道全然不同。或者说,一切都太相同了。这条街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她这一边,是一排商铺。一家干洗店,一家有机食品超市,一家看起来从来不营业的古董商店,招牌复古到让万妮娅觉得回到两百年前。
整条街道扫得很干净,那只躺在角落的孤零零的鞋子,早已消失不见。如同像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过,街边没有任何痕迹。
她转身走进有机食品商店。货架上摆满各色商品,她挑一袋充满香气的新鲜水果和蔬菜。
在结账的时候,她瞧见一辆黑色的宾利从车库出来,滑过街道,如同一条狡猾的黑色大鱼。宾利开走后,街道空了起来。她朝橱窗外张望,而后猛然意识到,对面街道那些白色的、奶油色的一排排房子,是一片成片的别墅区。门廊的柱子还有叶片的光影在舞动。
万妮娅提着购物袋走出来,她举起拳头,轻轻砸了砸自己的太阳穴。她怎么就忘了?这是一片比富有更富有的地方,这是一片无法以低调藏匿的地方。
他们住在这里,关上门,拉上窗帘,默默注视着雨夜里的街道,以及街道上的任何……物品。
万妮娅无言。她朝前方的商厦走去。她在行走的某一刻,忽然渴望被商厦里热烈的噪音、人声,还有混合了香水、脂粉、咖啡、空调制冷剂的味道包围。虽然很虚假,又非常廉价,但那至少是她熟悉的。
商厦里每间店铺都设计着恰到好处的人造光线,把亟待卖出的商品衬得各个无比动人。她走到卖酒的店铺,有个店员带着一种专业训练的微笑,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漠,恰到好处地问她,“是否需要帮忙?”
她走进去,示意他向她介绍商品。她听见店员说,这个酒的品牌创立于十七世纪,甚至得到过国王授予的皇家认证。店里最出名的是葡萄酒和烈酒。
她买下她能负担的价位的两瓶葡萄酒,并在柜台要求店员将其中一瓶寄到她父亲家。她在柜台留下那无比熟悉的地址,却不肯现在坐一段公交亲自过去。店员点头,那个点头里,万妮娅觉得包含着比点头更多的信息。陌生人们往往隔着某种社交距离,表达着某种对家庭关系不言自明的理解,或者至少是一种假装理解的专业素养。毕竟他还得靠提成赚一笔薪水好付下个月的房租。
至于另外一瓶葡萄酒。她走出店铺,腾出手拿出电话查看时间,它得跟着她一起到另一个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