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是他生活了十七年的迟家——一整座坐落于岚汀公馆17号的带花园的独栋宅邸,宽大而冷洁的灰色门廊在北来的狂风中愈发锋锐,乌云低垂下的圆拱形穹顶显得格外压抑而寂寥。
池昼伸手按了按酸胀的眉心,岚岛今年的冬天确实如天气预报中所说的格外寒冷,他轻阖着眼靠在搭住方向盘的左手手背上,右手将车钥匙拔下攥在手心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钥匙冰冷的圈口在池昼的手里都被握得温热了起来,他松开全是指印的掌心,用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轻轻划了一道,水珠沿着划痕流下,模糊了窗外的场景,等他再睁开眼睛时,已经回到了七年前的十一月。
那时同样发源于希波尼亚的寒潮也正由港口吹到岚岛,正是冬天降临的第一日。
“你才知道?小少爷是A级别让大少爷恨死了,还想尽办法骗夫人让小少爷别去升格之地,真是坏透了才会这样吧。”
“我之前还觉得大少爷对小少爷可好了……长得又好看。”
“不是亲生的就是这样,养不熟的狗呗。”
这座气温骤降二十度的北方城市的冷彻骨而锋利,位于迟家客厅外的大堂常年没有暖气,北方凛冽的穿堂风顺着回廊吹进庭院里。
雾气弥漫的早晨,上等的定制瓷砖华美而冰凉一片,池昼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外衣,这已经是他跪在这里的第二天了。
两天,快四十个小时,滴水未进,也没吃一点东西,他的胃里像捏烂了一个腐烂的苹果,恶心感不断发酵膨胀,反哺到干涩的喉间。
他低垂着眼,嘴角还残留着一丝不明显的血迹。
迟家的佣人们围在距离两米开外的地方,兴奋地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几声心领神会的闷笑。
那双秀美的眼睛略抬起了一些,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一眼声音最大的那几个人。
他见过这几个人,甚至就在三天前,他们还殷勤地敲着他的房门,往里面送着写满暧昧话语的纸条,现在却避如蛇蝎般对他退避三舍、划清界限。
远处的佣人猛然抬头,对视上池昼清凌凌的眼瞳,所有人呼吸一滞,说笑声也戛然而止。
下一秒。
一壶滚烫的热水从身后倾倒了池昼的手臂上,衣服紧贴着起了水泡的细嫩皮肤,近乎脱力的身体让疼痛的感知都变得格外迟钝,他缓慢地蜷缩了一下发颤的手指,看向站在自己身侧捡起水壶的人。
“啊,真是不好意思,大少爷,太烫了没拿住。”陈年挑了挑一侧的眉梢,打量着那张苍白但实在美丽的脸。
池昼透过勉强看清了这个佣人的脸。
是谁?他想不起来,陈年这样普通而毫不起眼的人,很难让他有任何印象。
陈年显然看出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恼羞成怒和失落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抓住池昼的手腕,一字一顿道:“小少爷已经平安落地了,您是不是很失望?”
池昼从昏昏沉沉的病痛中稍稍清醒了些许,这十几个音节在无限延长的几秒内被拆分成无数组合方式,良久,终于连接成一句完整的话。
他突然抬起眼认认真真看了陈年一眼。
绷紧了两天的心脏突然轻松了下来,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雾色瞬间散去,池昼撑着冰凉的瓷砖,轻轻挪动了下发青的膝盖。
一阵遥远的人声越过红砖墙面,像石头掷入湖面一般溅起涟漪,将池昼从回忆的灰暗幻象中硬生生拽了出来,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走到了砖墙之下,远处的车门轻轻掩着。
“先生和夫人的衣服都准备好了吗?千万别弄错了。”王管家的声音突然在接近门口的花坛处响起。
“晚上出发的礼服都已经取回来了。”陈年笑着回答。
刚准备离开的管家瞥见墙外的车影,停住了脚步,满是皱纹的眉眼顿时不快地拧起:“门口是不是有辆车,是来接先生夫人的?”
陈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挠了挠头:“来这么早?我去让停进来吧。”
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逼近大门,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池昼的手臂,将他一把扯到了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