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莲案在档案上“告破”了。
王建国在结案报告上签了字,用的是他桌上那支粗头钢笔,墨水是蓝黑色的,签名龙飞凤舞,占了三行。张磊被正式逮捕,移送审查起诉。全局开了个简短的表彰会,会议室里挂了一条红布横幅,上面用大头针别着白纸黑字——“赵秀莲案成功告破表彰大会”。王建国在会上表扬了陆知南——“年轻有为,业务精湛”。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坐在第一排的刘铁军带头鼓掌,巴掌拍得很响,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顾屹川没有参加表彰会。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漏进几道光线。面前摊着顾晓兰的案卷,一页都没翻。案卷旁边是烟灰缸——一个搪瓷茶缸改的——里面的烟蒂堆成了小山,有的只抽了一半就被按灭了。
陆知南推门进去的时候,烟雾浓得像失火现场。他正在把第五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蒂在缸沿上碾了一下,碾出一小缕青烟。
“张磊被移送看守所了。”
“我知道。”
“周建民让他抛尸,给他注射镇静药物,用他爹威胁他顶罪。但这些全都是张磊的证词。”陆知南在他对面坐下。椅子上的海绵垫塌了一半,坐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的弹簧。“没有直接物证能把周建民和任何一具尸体联系在一起。他的指纹不在现场——现场只有张磊的指纹和死者的指纹。他的DNA——现在没有DNA技术,1987年的中国,连DNA这三个字母都没几个人听说过。没有任何东西能把赵秀莲的死直接指向周建民。”
“那就让他这么逍遥法外?”
“不是逍遥法外,是让他自己把证据交出来。”陆知南把那份七人联名举报信的复印件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压在顾晓兰的案卷上面,“张磊的证词、张宝根的原始记录、周翠兰的证词——全是间接证据。间接证据可以拼出真相,但定不了罪。周建民没有在任何案发现场留下过指纹,没有留下过毛发,没有留下过任何可以锁定他本人的生物物证。他甚至没有亲自动手——他让张磊抛尸,让张磊顶罪。他坐在诊所里,给病人开药,笑着跟每一个人打招呼。”
顾屹川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还会继续作案。孙巧云、王彩娥、周翠兰,还有我妈——七人名单上还活着的人,都是他的目标。他停不下来的。不是因为他想停,是因为他已经停不下来了。”陆知南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病理诊断,“我们等他下一次出手。他出手的时候,就是他离证据最近的时候。”
同一天下午,陆知南去了看守所复检张磊的伤情。
看守所在县城北边,灰墙铁门,围墙上拉着铁丝网,墙角有一座岗楼,哨兵背着枪站在里面。她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每一道门在身后关上都发出沉闷的回响。张磊被换上了蓝灰色囚服,胸前印着编号,头发剃短了,露出青色的头皮。整个人比昨晚更瘦,颧骨像两把刀顶在皮肤下面。看到陆知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暗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随即又垂了下去。
“把左手的袖子撸上去。”
张磊照做了。囚服的袖子太短,只到小臂中间。左臂上的四道瘢痕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陆知南拿出放大镜和相机,拍了照片。相机是海鸥牌的,快门声在狭小的会见室里格外响亮。然后仔细观察每一道瘢痕的形态。
第一道,虎口处。瘢痕宽约0。3厘米,边缘整齐,深度均匀。典型的锐器切割伤,工具是手术刀。愈合时间大约在一年前。
第二、第三、第四道,左前臂内侧。形态与第一道一致,愈合时间依次递晚,最近的一道瘢痕还是粉红色的,边缘还有新生的上皮组织。
“除了这四刀,周建民还对你做过什么?”
张磊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臂的瘢痕上,像是在看别人的伤。“他给我打过针。每次我做完他交代的事,他就让我去他的诊所,关上诊室的门,拉上窗帘。让我坐在那把看牙的椅子上,卷起袖子。他从药柜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瓶子,用注射器抽药水。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很凉,药水推进血管里更凉。打完以后我就很困,眼皮像坠了铅,什么都想不起来。醒来以后躺在诊所的观察床上,外面天已经黑了,嘴里发苦。”
“他给你打了多少次?”
张磊想了想,眼睛往上翻,嘴唇无声地动着。“五六次。每次都是抛尸以后。赵秀莲那次,顾晓兰那次——”他突然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低下了头。“是。半年前,周建民让我抛过另一具尸体。麻袋比赵秀莲那具轻一点。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个年轻姑娘,长头发。”
“是顾晓兰。”
张磊的肩膀抖了一下。“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周建民只是让我把麻袋扔进河里。扔完之后他给我打了一针。”
“顾晓兰的案发现场,有没有红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