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院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如同窗外深秋的夜色一样凝重。
方驰也坐在长桌一端,对面是市局网安支队派来的两名技术骨干,旁边还有本院技术部门的同事。投影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分析图和“密语”APP的部分后台接口代码片段。
“方检,情况比预想的复杂。”网安支队的小赵,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年轻警官,指着屏幕,“‘密语’的服务器架构做了多层分布式处理和加密,尤其是涉及用户发布内容和私信记录的核心数据,不仅存储在境外镜像服务器,还用了动态混淆和碎片化存储技术。我们通过合法手续调取特定时间段、涉及林晓雨关键词的数据,拿回来的……大部分是经过清洗和脱敏的‘结果数据’,而不是原始日志。”
“意思是,我们无法完整还原欺凌信息的发布、传播、以及举报处理的全链条?”方驰也眉头紧锁。
“很难。”另一位技术同事接口,“他们交出来的数据,只能证明‘在某个时间点,存在某些ID发布了某些内容’,但发布者的真实IP、设备信息、以及这些内容在平台内部的流转路径、举报后的具体审核日志和操作记录……要么缺失,要么被技术手段掩盖了。他们声称这是为了保护用户隐私和数据安全。”
“保护隐私?”方驰也的声音冷了下来,“当这些‘隐私’被用来实施犯罪、摧毁一个未成年人时,平台所谓的‘保护’就成了犯罪的帮凶。技术不能成为逃避法律责任的黑箱。”
他转向程秦:“程检,我认为,仅凭现有的、被平台筛选过的数据,难以支撑刑事立案,更难以证明平台存在‘明知而放任’的主观故意。我们需要更强有力的手段。”
程秦沉吟着:“你的意思是?”
“申请采取技术侦查措施。”方驰也语出惊人,但眼神坚定,“针对‘星络科技’及‘密语’APP,在法定范围内,对其数据管理后台、内容审核系统、以及算法推荐机制进行更深入的勘验和鉴定。重点是查明:第一,他们对明显违法侵权信息的审核标准和处置流程是否存在重大缺陷或故意不作为;第二,其算法在推送信息时,是否对包含特定关键词的内容存在流量倾斜;第三,林晓雨及其家人的多次举报,在系统内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处理,为何石沉大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技术侦查措施审批严格,尤其是针对一家知名互联网企业,势必会遇到巨大的阻力。
“理由够充分吗?”程秦问。
“林晓雨重伤可能致残的严重后果,符合‘造成严重后果’的初步要件。平台对显而易见的、针对未成年人的大规模侮辱□□长期不作为,我们有初步证据表明其举报机制形同虚设。这已经涉及其是否履行了法律规定的网络安全管理义务。”方驰也早有准备,将一份写满法条和案例引证的分析报告推到程秦面前,“而且,这不是孤例。我们初步梳理了近期媒体和投诉平台上关于‘密语’的类似举报,发现模式高度相似:针对未成年人的恶意内容,举报难,处置慢,甚至不处置。这很可能是一种系统性的失职。”
程秦翻看着报告,面色严肃。他知道方驰也的潜台词:这不再是一个个案,而可能是一个涉及众多未成年人权益的公共安全问题。检察机关有责任进行监督。
“风险很大。”程秦最终说,“星络科技的法务和公关不是吃素的,他们会反击,会诉诸舆论,会找关系施压。甚至可能反诉我们滥用职权,影响企业经营。”
“我知道。”方驰也迎上程秦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但如果因为怕风险就退缩,那下一个林晓雨出现时,我们如何自处?法律赋予我们监督权,不是为了束之高阁的。”
程秦看着自己这个素来沉稳、此刻却锋芒毕露的爱徒,良久,缓缓点了点头:“报告我来写,向上级和相关部门说明情况,申请支持。你这边,继续梳理证据,尤其是那些能证明平台‘明知’或‘应知’的证据。同时,和岑楚律师那边保持沟通,民事那边的证据固定和舆论准备也要跟上,形成多维压力。”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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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岑楚的律所里,气氛同样紧张。
沈禹商叼着烟,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舆情分析图骂骂咧咧:“徐振东那老王八蛋开始动手了!找了几家营销号,开始带节奏,说什么‘青少年心理脆弱,家长教育失职’,‘网络玩笑被过度解读’,甚至暗示林晓雨‘本身就有问题’。‘星络科技’那边也下场了,发了个不痛不痒的声明,强调‘平台一直积极履行责任’、‘配合调查’、‘对受害人深表同情’,绝口不提自身问题,还把皮球踢给‘用户自律’和‘家校共育’。”
岑楚看着那些颠倒黑白的文章,眼神冰冷:“预料之中。他们想把水搅浑,把个案模糊成普遍社会问题,逃避具体责任。”
“我们得反击。”沈禹商掐灭烟头,“但不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走。我联系了几个靠谱的深度媒体朋友,准备从‘平台算法如何放大恶意’、‘匿名社交的监管困境’、‘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司法实践难点’这些角度做文章,把话题拉回到制度和责任层面。不过,这需要干货,需要能戳破平台谎言的硬证据。”
硬证据。这正是难点。
岑楚想起方驰也提到平台数据难以完整获取的问题。他沉吟片刻,对沈禹商说:“舆论战你主导,把握分寸,别消费受害人。证据方面,我有个想法。”
他打开电脑,调出“密语”APP的用户协议和隐私政策,这是每个用户注册时都必须点击同意的长篇累牍的法律文件。
“你看这里,”岑楚指着其中几段被刻意用小字和复杂法律术语包裹的条款,“平台声称对用户发布的内容‘不主动审查’,但拥有‘基于法律法规和平台规则进行处置的权利’。同时,他们又要求用户承诺发布内容‘不侵犯他人合法权益’。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免责声明——把审查责任推给用户,却又保留事后处置的权力。这种格式条款,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和民法典里,很可能被认定为‘不合理地免除或者减轻其责任’的无效条款。”
沈禹商眼睛一亮:“你是说,从合同法的角度,攻击其用户协议本身的公平性?进而论证其所谓的‘技术中立’和‘用户责任’是霸王条款,不能成为其逃避审核义务的理由?”
“对。”岑楚点头,“但这还不够。我们还需要证明,平台在实际操作中,并非如其声称的那样‘不主动审查’。比如,他们对涉及政治、色情、暴力的敏感词有非常高效的过滤和屏蔽机制,这说明他们完全有技术能力和运营规范进行内容管理。那么,为何对同样明显违法侵权、甚至涉及未成年人的侮辱□□,就‘无能为力’了?这是选择性失明,是商业利益驱动下的故意不作为。”
“这就需要内部数据或者前员工证言了。”沈禹商摸着下巴,“难度不小。”
“方驰也那边可能在尝试。”岑楚没有多说,但沈禹商立刻会意。
“行,双管齐下。你攻法律点,我造舆论势。对了,”沈禹商想起什么,“徐昊那几个小崽子家里,开始找人想跟林家和解了,开价不低,想让他们撤诉。林家父母有点动摇,主要是担心漫长的官司拖不起,也怕对方势力大。”
岑楚神色一肃:“绝不能和解!这不是钱的问题。一旦和解,刑事立案会更难,平台责任更是无从追究。你帮我约林先生林太太,我今晚再去见他们,必须把利害关系讲清楚。”
夜幕再次降临。
方驰也走出检察院大楼,寒风扑面。他拿出手机,看到岑楚发来的信息,关于平台用户协议的法律分析要点,以及对方试图“和解”的动态。
他回复:「协议分析角度很好,已转技术部门参考。和解必须阻止,刑事追责是底线。技术侦查申请已提交,等待批复。保持沟通。」
很快,岑楚回复:「明白。已约见林晓雨父母。你注意休息,别熬太狠。」
方驰也看着最后那句简单的嘱咐,冰冷的夜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