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梦瑶步入婚姻殿堂。
没有洋鼓洋号,是生产组副业组的"行头":一面铜锣、一只牛皮鼓、一把月琴、两支竹笛。月琴的共鸣箱是樟木掏的,蒙着一张菜花蛇皮,琴颈被手指磨得油亮。这琴是梦家大舅的,铜锣是杜家三叔的,昨夜两家男人坐在门槛上,把家伙事儿凑了一处,谁也没多说话,只把弦紧了又紧,调子就齐了。
天是铅灰色的,像口倒扣的大铁锅,闷着一场大雪。偶尔飘下几粒雪霰子,砸在铜锣上,溅起细碎的银响,转瞬就化了。梦家大舅紧了紧月琴弦,抬头瞅了眼云:"这雪憋着呢,像产妇憋阵痛,迟早要下来的。"杜家三叔用烟袋锅敲了敲锣沿:"下吧,腊八雪,兆丰年,正好给新人铺上纯洁的地毯。"
竹笛的笛膜用的湘北秋天最嫩的芦衣膜,吹起来带一点涩涩的水汽音,像刚挖出来的莲藕掰开时的那一声脆响。
乐队奏响永邦的《你是我最深爱的人》——那旋律被风一扯,忽高忽低,笛声有点飘,月琴有点哑,反倒唱出了另一种实心实意的味道:
爱上了一个人
能够为她牺牲
就算付出了生命
我甘心为了你
……
他们的婚房设在杜家坪杜宇的家——三层青砖门楼,白灰勾缝,"农业学大寨"几个石灰字早被雨水冲得只剩淡影,像老人额上的抬头纹。
今日新贴两条大红对联,纸是乡镇供销社最便宜的"洋红"……
上联——"宇渡清江成眷属";
下联——"瑶映秋水结同心";
横批——"鸾凤和鸣"。
对联是杜宇自己写的,他磨了半宿墨,毛边纸废了三张,才写出个让梦家爷爷点头的"瑶"字。
昨儿下午,梦家爷爷亲手熬的糨糊,糨糊里有他藏的半碗糯米粉,说这样粘得牢,风吹不开。
对联背面用糨糊粘的门板上还隐约可见去年除夕贴的"福"字轮廓。
婚庆设在堂屋。公元一九六一年盖房时留下的"品"字梁,杉木早被二十余载灶火熏成冷灰色,木纹里还渗着杉脂的乌光,摸上去有点黏手。可这黏手是暖的,像老人手心的汗。梁下吊一盏带玻璃罩的500瓦电灯泡,灯罩外贴着囍字剪纸,灯具老旧,镇流器间歇"嘶嘶"尖响,仿佛囍字在火舌上轻轻爆星。光线昏黄,把满堂的人影都拉得老长,在墙上晃来晃去。
正墙是石灰粉的白,中央一幅毛主席像,像两旁各挂一条红纸带,用毛笔写着"革命伴侣""勤俭持家"。像下八仙桌改作"天地桌",铺一条旧被面改的大红桌围,绣着褪色的牡丹,边缘的流苏打了好几个结。桌上供:
三杯本地谷酒,浮着几粒谷壳,酒色微黄,像隔夜的茶水;两碗红米饭,上头插一双乌木筷,筷头还各套着个红纸卷;
一只小铝盘,盘里两块"状元红"豆腐乳,象征"福乳(福如)东海",腐乳面上撒了几点桂花。大门门槛是本地老杉木作的,经二十余年踩踏已磨出凹弧,像老人笑开的嘴。前日夜里,杜
宇的大舅用井水把它刷洗三遍,又刷一层桐油,灯草绒似的木纹里泛着琥珀光,闻着还有股松香味。门槛脚两边,各摆一只灰陶"喜"字罐,里头插新割的糯谷穗,谷粒金黄,穗子低头,象征"稻熟头低,夫妻低头相爱"。
房子前一块七分大小的晒谷坪,原用作秋收晒稻,今天一早被扫得露出黄土,扫帚的印子还清清楚楚。晒谷坪扫出的黄土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粒子,像撒了把碎盐,扫帚印子还清清楚楚,雪就填进了纹路里。坪角四根毛竹挑起一幅旧帆布,帆布上补丁层层叠叠,像一块大补丁天幕,阳光从破洞漏下来,一地光斑。偶尔有风掀起帆布边角,卷进几粒雪,落在条凳上,化成小小的湿
印,像谁提前落下的喜泪。帆布下,是从村里祠堂搬来的十几张条凳、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借来的"三五"牌座钟,滴答滴答替新人数心跳,钟面的玻璃裂了道纹。
洞房设在二楼:木梯一踩就吱呀响,楼板缝里透出楼下的灯光。木格窗棂糊着新换的白皮
纸,纸上再贴一排剪纸:鸳鸯、并蒂莲、石榴,红得晃眼。窗下一张"青年床"——杉木打就,床头
床尾各刻着一个简单的心形。床上的铺盖是生产组去年奖励的"百子图"被面,棉线已经起球,但那
些个光屁股小孩图案仍热闹得紧。床头两根红烛,是供销社剩的"双龙"牌,烛身上印着"囍",火苗
一跳,把囍字投在墙上,像两枚慢慢放大的印章,蜡油无声地淌在桌面上。
上午十点,日头爬上后山坳。
梦瑶穿"红霞帔"——其实是借公社剧团的花旦帔,水袖短了一截,袖口露出她自家缝的碎花棉袄,那棉袄是湖蓝底小白花,领口还镶了圈兔毛。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一停,手不自觉地托住腹底,像托着个随时要滚落的西瓜。那肚子沉得坠人,腰带已经放到了最松,仍勒得她喘不过气。额角那层汗,不全是热的,还有阵痛的细汗——从早上开始,下面就一阵阵地发紧,像有只小手在攥着子宫打拳。
杜宇着"玄纁袍",是借村小学老师的呢子中山装,颜色在太阳下近黑,在阴影里透枣红,左胸口袋别着支钢笔,笔帽是坏的,用红线缠了好几圈。
二人并肩跨过门槛——那道曾拦着两姓人几十年的门槛的一瞬,桐油刷过的凹弧里,有梦家爷爷鞋底上的泥,也有自家大舅烟袋锅磕出的黑印,新旧的痕叠在一起,磨得滑溜溜。
梦瑶躬身时,一片雪霰子正从门槛外斜飘进来,落在她红霞帔的领口,凉得她轻轻一颤。那雪粒子不等融化,就被她颈间的热气烘成了水珠,顺着锁骨滑进棉袄里,像一滴提前到来的喜泪。
《你是我最深爱的人》正欢唱着:
我是你最深爱的男人
我的爱绝对是永恒
做什么都值得
爱上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