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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面（第1页）

夏至坐在诊室里，对面是温和沉稳的陈医生。

“你好，夏至同学。我是陈医生。”陈医生指了指桌上的名牌，“不用紧张，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天。你今天来，是觉得……最近过得怎么样？”

“不太好。能不能直接给我一个心理评估？”

陈医生目光平和地看着夏至：“当然可以。但在那之前，我想先听你说说，‘不太好’是指哪些方面？比如睡眠？情绪？还是……人际关系？或者，有没有一些……自己无法控制的念头，或者……看到、听到什么别人没有感觉的东西？”

“有。都有。”

陈医生轻轻点头，表情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专业的审慎：“嗯，我知道了。那我们一步一步来，好吗？别急，我们时间很充裕。”他顿了顿，放下笔，目光关切地看向夏至：“先从睡眠开始说吧。最近入睡困难吗？大概每晚能睡几个小时？会不会很早醒，或者做噩梦？”

“不知道。”夏至低头咬着嘴唇上的死皮，低头扣手上的死皮。

陈医生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只是点点头，目光落在夏至不断扣弄手指的小动作上，记录了几笔。然后，他换了个方向，声音更温和了些：“没关系，想不起来很正常。那我们聊聊最近，有没有觉得特别累，或者对以前喜欢的事情……比如学习，也提不起精神？吃东西的胃口怎么样？”他稍作停顿，观察着夏至的反应，又补充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还有，你之前说……有看到或听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这种情况……频率高吗？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能和我描述一下吗？不用很详细，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

…一个人，和我说话。夏至抬眼就看见了站在面前的程衍，他抬起头看他。就在这。夏至伸手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医生，我知道你看不见。”

陈医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很认真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椅子旁边，然后收回视线，目光平静地落在夏至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质疑。他轻轻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下几笔：“嗯，我明白了。这个‘人’，是男性？看起来多大年纪？你们通常……会聊些什么？”

“男性…停留在18岁。”

陈医生目光专注地看着夏至，在病历本上快速记录了几个关键词。他没有打断，只是轻轻点头，示意夏至继续：“嗯，18岁的样子。你们认识很久了，对吗？”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温和，“他通常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比如你感到压力很大、很累的时候，还是……任何时候都可能？”

“嗯。”

陈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继续记录，笔尖移动的速度平缓。他稍稍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眼，目光温和地看向夏至：“我明白了。那么，最近一次他出现，是什么时候？比如昨晚，或者今天早上？当时你正在做什么，或者在想什么？”

“现在。”

陈医生目光再次平静地扫过夏至所指的方向，然后重新聚焦在夏至脸上。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现在，就在这里，对吗？”他稍作停顿，给夏至一点反应时间，然后继续问，声音很温和：“那……现在，能听到他在说什么吗？或者，他正在做什么？”

夏至积极配合治疗。学期很快过完，又到了寒假。夏至拉着行李回到家。父亲不知道他的病情。

父亲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夏至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走出来，表情比上次缓和不少，但依旧不太自然：“回来了？”他走到夏至面前，伸手想接过行李箱，又顿住，转而拍了拍夏至的肩膀，力道有些生硬，“路上累不累？饿了吗？饭马上好。”

“爸…我想……”

父亲听到夏至犹豫的声音，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眉头不自觉地又微微蹙起，语气里带上一点警惕：“想什么？”他盯着夏至低垂的眉眼，补充了一句，声音有些发沉，“如果是那件事，就别说了。回家就好好休息。”

…你说的是什么事？

父亲被他反问得噎了一下，眼神闪烁，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往厨房走，声音有些发闷：“没什么。洗手吃饭吧。”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很低，“在家就安心待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就是想…再试试能不能联系到…”

父亲猛地转过身，脸色瞬间沉下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夏至！”他往前逼近一步，指着夏至的鼻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准再提！不准再想！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不是？！”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夏至苍白的脸，最终狠狠一甩手，“吃饭！吃完回你房间！”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厨房，用力摔上了门。紧接着，里面传来锅铲重重砸在锅里的刺耳声响。

夏至越来越瘦，手臂上慢慢积累了很多划痕。他迷迷糊糊读完了大学。去复查时，在医院走廊，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的一块表。表盘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夏至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他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用力眨了眨眼。那个身影没有消失，反而因为他的注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那张脸，比记忆里成熟了些，轮廓更加分明，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夏至到死都不会认错。

程衍也愣住了，看着几步外那个瘦得几乎脱形、脸色苍白如纸的夏至，和他手臂上从袖口隐约露出的、纵横交错的浅色疤痕。他捏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放下手机，朝夏至的方向，很慢、很慢地，迈出了一步。脚步有些迟疑，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他看着夏至，目光复杂，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的沙哑：“……夏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