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关于母亲最早的记忆,是一双手。
白的手。软的手。跟村里别的女人不一样的手。
奶奶的手是糙的,像树皮,摸在脸上沙沙的。继母的手是硬的,打起人来像木板。铁蛋的手是脏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只有母亲的手是白的、软的,像冬天里刚蒸好的馒头,热乎乎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香味。
母亲抱着秀兰的时候,那双手会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像在打拍子。秀兰趴在母亲肩膀上,闻着母亲脖子里的味道——皂角、汗、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丝丝的味道。
秀兰后来想了一辈子,那种味道到底是什么。也许是母亲身上的奶味,也许是母亲擦了什么东西,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妈妈的味道”。
母亲不怎么下地干活。
奶奶说母亲“身子弱”,下不了地。秀兰后来想,也许不是因为身子弱,是因为母亲不想。母亲不喜欢泥土,不喜欢太阳,不喜欢村里那些粗声大气的女人。她喜欢待在屋里,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路。
秀兰会爬的时候,就爬到母亲脚边,扯她的衣角。
“妈妈。”
母亲低头看她一眼。
“嗯。”
“妈妈。”
“怎么了?”
“妈妈。”
母亲就笑了,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秀兰坐在母亲腿上,伸手去摸母亲的脸。母亲的脸很白,很滑,跟秀兰摸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秀兰摸了一会儿,又把手指头伸进母亲嘴里。
母亲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手指头。
“臭。”母亲说。
秀兰咯咯地笑。
那是秀兰三岁以前的事。
三岁以后,母亲不怎么笑了。
秀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母亲坐在门口的时间越来越长,看着村路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秀兰爬过去叫她,她也不应,眼睛还是看着远处。
“妈妈,你在看什么?”
母亲回过神来,低头看她。
“没看什么。”
“你骗人。”
母亲就笑了。但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满的,眼睛里有光。现在的笑是空的,只有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动。
秀兰不知道什么叫“空的笑”。她只知道,妈妈的笑不好看了。
卖货郎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秀兰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有一天,院子里多了一个陌生的担子。扁担两头挑着两个木箱子,箱子上面盖着玻璃,玻璃下面花花绿绿的,有针线、有发卡、有糖果、有小圆镜。
一个男人站在担子旁边,瘦高个,皮肤白,穿着干净的蓝布衣裳。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像村里的男人,头发乱得像鸡窝。
“嫂子,看看这个。”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发卡,递向母亲。
母亲接过去,在头上比了比。
“好看。”男人说。
母亲笑了一下。那个笑,秀兰没见过。不是对奶奶的笑,不是对父亲的笑,不是对秀兰的笑。那个笑是新的,像是母亲脸上长出了一个新的东西。
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个笑。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舒服。
像吃了没熟透的柿子,嘴里涩涩的。
卖货郎不是每天来。但每次来,都会在母亲面前多停一会儿。
他卖的东西多,针头线脑、糖果发卡、雪花膏、手帕、小镜子。村里的女人们围着他的担子挑挑拣拣,叽叽喳喳地说话。只有母亲不怎么挑,她站在那里,听卖货郎说话。
卖货郎说话跟村里人不一样。村里人说话像吵架,声音大,语速快,三句话不离脏字。卖货郎说话轻声细语的,像在哄小孩,每句话都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