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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步车（第1页）

小花一岁四个月的时候，德厚给她做了一辆学步车。

不是买的，是做的。木头做的，四个轮子，上面一个圆形的框，小花站在里面，手扶着框，脚踩在地上，车子跟着她走。德厚做了三天，晚上做的。白天编竹篾，晚上做学步车。秀兰不知道他从哪里找的轮子，也许是拆了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自己削的。她没有问。德厚不会说，问了也是白问。

学步车做好了，德厚把它放在灶房里。小花看见了，爬过去，扶着车腿站起来。她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伸手去摸轮子，轮子转了，她吓了一跳，手缩回来，又伸出去，又摸。轮子又转，她不怕了，笑了。

秀兰把小花抱起来，放进学步车里。小花的脚踩在地上，手扶着框，车子没有动。她不知道该怎么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花，走。”秀兰说。

小花看着她，不动。

“走，去找爸爸。”

德厚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小花。小花看见德厚，身子往前倾，脚迈了一步。车子动了，轮子滚了一下，小花吓了一跳，车子停了。她又迈了一步，车子又动了一下。再迈，再动。迈了三步，车子走了，小花站在车里，跟着车子走。从灶房这头走到灶房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走得很慢，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摇摇晃晃的，但没摔。

秀兰蹲在旁边，看着她。小花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伸出手，摸秀兰的脸。秀兰的脸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妈。”小花叫了一声。

秀兰愣了一下。小花叫的不是德厚，是她。妈。不是“妈——妈”，不是“啊啊”，是“妈”。一个字，清清楚楚的。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等这句话等了快一年半。从怀小花开始等，等她会动，等她会翻身，等她会坐，等她会爬，等她会站，等她会走。等她会叫妈。

“小花，再叫一声。”

“妈。”

秀兰把小花从学步车里抱出来，贴在胸口。小花的脸贴着她的脖子，手揪着她的头发。秀兰不觉得疼。她只觉得暖。暖得像灶膛里的火。

德厚走过来，蹲在旁边，看着小花。

“……叫了。”他说。

“嗯。叫了。”

德厚伸出手，碰了碰小花的脸。小花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嘴巴咧开，露出六颗小牙。上面四颗，下面两颗，像六粒小玉米。

德厚的嘴角动了一下。秀兰知道，他在笑。

小花会叫妈以后，就不肯叫爸了。

不管秀兰怎么教，她只叫妈。看见德厚叫妈，看见公公叫妈，看见婆婆也叫妈。看见母鸡叫妈，看见猫叫妈，看见门口的石墩子也叫妈。德厚不生气。他蹲在小花面前，指着自己：“……爸。爸——爸。”

小花看着他，叫：“妈。”

“……爸。”

“妈。”

“……爸。”

“妈。”

德厚不教了。他站起来，去洗手。秀兰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不是生气，是笑。他不好意思笑，耳朵替他笑了。

婆婆听见小花叫妈，说了一句：“该叫奶奶了。”

秀兰开始教小花叫奶奶。指着婆婆说：“奶奶。奶——奶。”小花看着婆婆，叫：“妈。”婆婆的脸拉下来了。秀兰赶紧说：“不是妈，是奶奶。”小花又叫：“妈。”婆婆转身走了。秀兰抱着小花，想笑不敢笑。

晚上德厚回来，秀兰跟他说：“小花不会叫奶奶，只会叫妈。”德厚想了很久，说：“……不急。”秀兰看着他。他不急。他什么都不急。小花不会翻身，不急。不会坐，不急。不会爬，不急。不会叫爸，不急。不会叫奶奶，不急。他好像觉得，小花什么都会，只是时间问题。

秀兰不知道他哪来的信心。也许因为他自己就慢。慢的人，知道慢不可怕。可怕的是被人催。

小花一岁半的时候，会自己走路了。

不是扶着东西走，是自己走。那天秀兰在院子里晒衣服，小花从灶房里走出来。没有人扶她，没有人牵她。她自己走出来的。迈过门槛，迈过去了，没有摔。站在院子里，看着秀兰，笑了。嘴巴咧开，露出八颗小牙。上面四颗，下面四颗，排得整整齐齐的，像两排小玉米粒。

秀兰蹲下来，张开手。“小花，过来。”

小花迈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走了五步，摔了。没有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走到秀兰面前，扑进她怀里。秀兰抱着她，闻着她头上的味道。汗味，奶味，灶膛里的烟火味。这是小花的味道。这是她女儿的味道。

德厚晚上回来，看见小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走得很稳，不像刚学会走路的娃，像走了很久了。德厚蹲下来，看着小花。小花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伸出手，摸他的脸。

“爸。”她说。

德厚的手在抖。他把小花抱起来，举过头顶。小花笑了，笑得很大声，八颗小牙全露出来。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德厚把小华举得高高的，小花伸手去够天上的云。够不着，但她不怕。她知道爸爸在下面接着她。

秀兰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铜镜。铜镜凉凉的，沉沉的。她把铜镜贴在脸上。凉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