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钟挽是在凌晨三点十四分醒来的。
没有尖叫,没有猛然坐起,甚至没有急促的呼吸——她只是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窗外路灯光晕染出的模糊光斑,一动不动。
梦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高处,很冷,雪,还有那种失重感——那种从高处坠落时,胃部先于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她侧过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3:15
此时,这间合租屋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那声平稳的呼吸声。
那是沈鸳的呼吸声。
钟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厚重的织物是她熟悉的安全感,但今天不行——至少接下来的夜里不行。
那种梦里残留下来的、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冰,贴在她的后背上,怎么都捂不化,令人十分烦躁。
她试着闭上眼睛,然后让自己强制睡去,但仅仅三秒后,她又睁开了。
因为在今夜的梦里,她闭上眼就是雪。
是那些被晒化了的、歪斜又丑陋的雪人们的笑脸。那荒唐的一幕依然在她眼前不断的重演,这让她辗转难眠。
钟挽咬了咬下唇,索性掀开被子,当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时,那冰冷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但还是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穿过那条短得只有三步的走廊,来到了沈鸳门前。
沈鸳的房门没锁,从她被她从天台上救下来的那一天开始,沈鸳的门就永远虚掩着,像是为了她专门留下的,她知道的,但却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
在片刻的踌躇后,钟挽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仅仅凭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点光,她勉强看见了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轮廓。
钟挽缓缓走到了她的床边,然后蹲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沈鸳醒过来,也许是在等自己转身回去。
沈鸳睡觉的姿势很奇怪,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穿山甲,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和那些散在枕头上的、发梢泛白的头发。
她的呼吸声均匀,平稳,带着一点点疲惫的尾音。
正当她浮想联翩时,沈鸳好似有着什么感应一样翻了个身,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钟挽?”
少女的声音是沙哑的,带着刚从睡梦里被拽出来的茫然。她眨了眨那双总是带着疲惫的浅灰色眼睛,盯着床边的黑影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做着什么决定。
然后往旁边挪了挪。
“上来吧,地上凉。”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挪出半个被窝,然后把被子掀开一角。
钟挽顿了一下,然后她也鬼使神差的躺了进去。
沈鸳的被窝比她想象的暖和——不是空调或者电热毯烘出来的干热,是一个人睡了很久之后,从身体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点点体温的暖。
钟挽侧躺着,背对着沈鸳,她没动,沈鸳也没动。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钟挽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动,被子被掖了掖,肩膀那里漏风的地方被紧紧压住了。
“手。”沈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那种刚睡醒的沙哑。
在钟挽愣神,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只手已经从她腰侧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手的主人在在她手腕上摸索了一下,碰到那串她一直戴着的细银链后停住了。
“凉的。”
沈鸳嘟囔了一句,带着点含糊的抱怨,“大半夜不睡觉,冻成这样,现在应该好些了。”
钟挽没说话,也不知道去说些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温暖的手没有松开,就那么握着她的手腕,拇指搭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一下,一下,像某种迟钝的、温热的节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