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深不知道什么是愤怒,转头看向地面那只痛苦残喘的鸟,它的伤并非人为,而是鹰捕,他双指凝聚灵力要救它。
身后的声音冷漠传来:“仙君之力救只鸟雀,轻而易举,但仙君能救一辈子吗?”
赤阳子问出了问题,却又自问自答:“当然可以。”
“你甚至可以为它报仇,杀了追捕它的鹰,杀了坐视不管的我。仙君身为神明之子,自带天地灵韵,一只寿数不过数载的鸟雀只是在这院中停留数载,便能开灵智,结仙缘,成为一只灵雀。那鹰见此雀身负灵气,乃大补之物,自然追捕。鹰捕雀,如鸟食虫,乃自然天道,我虽瞧见,却没有救它的理由。可仙君不一样,仙君视它为友,能救它性命,亦能为它复仇。我与那鹰、那虫,乃至以后所有可能威胁其性命的生灵,比之仙君之友,渺小如沧海一粟,仙君一怒,我等自甘俯首。”
话到最后一字时,赤阳子已经跪在了他的面前,一副任凭处置之态。
那一刻,裴云深指尖凝聚的那股想要救助鸟雀的灵力无力地消散。
幼年时期没听懂的那句话,他忽地便懂了。
他望着地上那只痛苦喘息的鸟雀,最后一次无助地去问他的师父:“师父,这便是我的命吗?”
赤阳子听见了他的求助,眼神中有瞬间的不忍,而后神情坚定地起身,第一次回应了他的徒弟。
“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它也一样。”
“弟子明白了。”裴云深垂视着地上那只缓缓咽气的鸟雀,生起波澜的湖面渐渐归于了平静。
那一刻,他的身上灵芒骤涨,那一日,他修炼的无情道真正大成。
数年后,赤阳子寿数终结,裴云深没有去送他。
临终之际的赤阳子仰天大笑,他拖着最后的力气朝着云梦峰的方向虔诚地跪拜:“天元宗第二百七十代弟子赤阳子,拜别云梦仙君。”
那一日,身在剑池的裴云深破境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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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深不会做梦,也几乎很少想起过去发生过的事。回忆于他而言固然存在,却也只是存在。
可是今日,时隔数百年,他第一次想起了赤阳子和那只鸟雀。
而后——是林樾。
裴云深兀地睁开眼,那块平静了数百年的湖面又一次生出了涟漪,寂静空荡的识海数百年来第一次出现了除了自己之外的人。
低垂的眉眼,不动的神色,有神明在自省。
自问:他会犯错吗?
裴云深的记忆在一瞬间回到了六年前:
剑池中的诛仙剑灵又一次有了苏醒之召。诛仙剑动,则意味着身为云梦仙君的他即将迎来自己的使命。
他双指捏诀,以自己为中心,在剑池施展天机问道之术,推演灭世之劫。可问道的瞬间,一股更为强大的天机之力主动找上了他。
时空颠倒,他看见了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有邪魔消散,看见破败的九洲在邪魔消散后,万物复苏。
碧霞漫天如丝绸流光,清风明日带来光明昭昭。只有出现在对面的另一个“自己”,面如死色。
“你做到了。”两两相望,他看着对面的“他”,平静地道出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