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在北境的第一个早晨,是被号角声吵醒的。
那声音又长又沉,像一头老牛在吼,穿透力极强,从城墙方向传来,穿过土坯房的墙壁,钻进他的耳朵里。他在侯府的时候,每天都是自然醒,什么时候太阳晒到脸上,什么时候起。但这号角声不讲道理,不管你睡没睡够,它就是要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是蒙远让人送的,厚实倒是厚实,但有一股羊膻味,熏得他头疼。
“少爷,该起了。”霍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再睡一会儿……”
“蒙将军说了,辰时要用早饭,过了时辰就没得吃了。”
怀安在被子里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爬了起来。他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北境的早晨比朔州冷得多,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和干草混合的气味。
院子里,几个士兵正在生火做饭。他们看到怀安,都好奇地打量了几眼,但没有一个人过来搭话。怀安也不在意,蹲在灶台旁边烤了烤手,接过霍安递来的一碗糊糊。
糊糊是用小米和野菜煮的,稠稠的,没什么味道,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怀安喝了两碗,把碗放下,问霍安:“蒙叔叔呢?”
“一早就去城墙上巡防了。北境不比南边,蛮子随时可能来骚扰。”
怀安抬头看了看城墙。那堵土墙不高,大概只有两丈出头,但在这个平坦得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已经算是最高的建筑了。墙头上有人影在移动,隐隐约约能看见旗帜在风中翻卷。
他想了想,朝城墙走去。
——
城墙上的风比下面大得多。
怀安爬上去的时候,帽子差点被吹跑,他赶紧按住,猫着腰走到墙垛旁边。从这里往外看,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枯黄的野草一直铺到天边,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
蒙远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墙垛,正看着远方。他今天穿了一身铁甲,比昨天那件皮甲厚重得多,肩上的铁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蒙叔叔。”怀安走过去。
蒙远低头看了他一眼:“起得挺早。”
“被号角吵醒的。”怀安老实说。
蒙远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粗犷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习惯了就好。北境就是这个规矩,号角一响,全城都得动。”
“为什么?”
“因为蛮子不等人。”蒙远指着远方,“你看那边,地平线那一带,翻过那座山,就是蛮子的地盘。他们随时可能过来,抢粮食,抢牲口,抢人。我们要是不盯着,等他们到了城下才反应过来,那就晚了。”
怀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确实有一道灰蒙蒙的山影,模模糊糊的,像一条趴在地上的蛇。
“他们经常来吗?”
“一年少说三五次。多的时候,七八次也有。”蒙远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去年冬天最凶,来了两千多骑兵,差点把北边的哨站端了。”
“打赢了吗?”
“打赢了。”蒙远拍了拍墙垛,“但也死了不少人。”
怀安沉默了。
他想起在青州客栈里听到的那句话——“刀把子才是天幕。”那时候他还不太懂,现在站在这堵土墙上,看着外面那片荒原,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天幕说他是天子,但在这个地方,天幕不如一把刀好使。
“蒙叔叔,”怀安忽然问,“你信天幕吗?”
蒙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
“你爹也问过我这个问题。”他说,“二十年前,在军营里,我俩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他问我信不信天命。我说不信。他说他也不信。”
“那现在呢?”
蒙远沉默了一会儿,望向远方。
“现在也不信。”他说,“但我信你爹。”
怀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蒙远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这次力道轻了很多,像是怕把他拍倒。“走吧,下去吧。这里风大,别吹病了。你爹把你交给我,我得把你全须全尾地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