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权臣做夫子的好处,大抵就是阖宫上下都要忌惮三分。
毕竟宫里不缺皇子公主,真要论起来,就是金疙瘩宝贝,只要数量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但背后有靠山就不同了,宫女所出的皇子和中宫所出的皇子能一样吗?
若投胎时不争气,没投进一个金尊玉贵的肚子里,就只能后天努力,向上逢迎。而再没什么,比攀上一个炙手可热的权臣更能给一个民间皇子加码。
上辈子的赵无眠是从李大福某天起突然挺直的腰杆知道的,而这辈子的赵无眠却望着内务府一大早送来的上等炭火出神。
他是受过冻的。
那时他约莫十岁,住在京城南边的贫巷里,每到下大雪,房顶的茅草总被压塌,赵无眠要拖着他娘从那雪窝子里走出来。
雪水化在他的脖子里,可他背上是娘,身后是倒塌的屋子,没地方去,也一步都不敢停下。或是那时冰了筋骨,后来好多年,他那块肉都疼。
所以起初赵无眠总怕的,怕某一日没了炭火,也怕这宫里穿金戴玉的人们知道他出生在一个雪压茅草倒的地方。
连谢恙都不知道,或者说,年少的赵无眠最怕谢恙知道。隽秀的夫子指尖都像羊脂玉砌的,自尊心让他在谢恙面前如鲠在喉。
“殿下,您离那碳远一些。内务府也是,光送碳来,也不多来两个人手,忙昏头了不是。”
李大福一边拿着拂尘掸屋子四周的灰,一边嘴里絮叨抱怨。
赵无眠走到书桌处,清点着去见谢恙要用的文房四宝,不在意道“最近中宫事忙,内务府支不出人手也是正常。”
李大福“一两个也支不出?定是那帮贱皮子看菜下碟,还想再试探试探。”
阉人秉性作祟,他下意识想啐一口,可看见好不容易才擦得一尘不染的地面,又心疼自己的劳动成果,转而爱惜地俯下身摸了摸,脸都快皱到了一起。
赵无眠拿书的手一停,看向窗外巍巍皇城中最高的宫塔——那是长思塔,僧人正在里面日夜不停地颂福,为至今昏迷不醒的三皇子,皇后的独子祈祷。
“中宫爱子心切,可以体谅。”
李大福苦着脸,本打算再多说几句,可下一刻又被赵无眠看似无心的一句话打断
“我进宫时,就听说三哥被人算计,喝下毒酒,昏迷不醒。”
李大福讷讷张口,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他能不知道这事吗?他的前主子魏妃就是受这次投毒事件牵连,马失前蹄进了冷宫。
性情一向温和贤良的皇后,在那几日像疯了似的针对整个后宫,慎刑房里连日都是凄厉不绝的哀嚎。
转念一想,赵无眠是何时被接进宫的?
不正是三皇子被御医诊断可能再无醒来之日的隔几天吗?
一个儿子生死不知,却让宫中敲锣打鼓地欢迎另一个儿子。
他们这位陛下啊……
纵使是个无后的阉人,李大福心中也未免冷了一瞬,他叹口气,无力地安慰道
“至少陛下还是爱重您的。”
赵无眠只笑了笑,临出门前,他回头望了望被框在那一方小小窗棂里的高塔,在低低的皇城中那么惹眼,像是一只马上要突破重重桎梏的鸟。
宫里人总在猜测,那塔的最顶端是不是能望见宫墙外面,望见盛世京城。
“我听宫人说,此塔是父皇年轻时所修,历经多年,只为给中宫祈福。”
长思塔,如今塔尚存,那个愿长相思的人呢?
又是否两生怨?
李大福没说话,他垂下头,忽觉外面的风寒凉刮骨,于是吃一堑长一智地拿了伞和披风,跟着赵无眠出了门。
今日倒没下雪,但赵无眠见到谢恙时,他正颇有雅兴的围炉煮雪。甚至还不知从哪弄来了几个不应季的柿子,摆在一旁,红澄澄的格外风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