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核对完东峡湾冰川的远程监测数据时,窗外的天已经沉得发灰。
不是北极冰原那种干净凛冽的白,是汀城夏末特有的铅灰。云絮压得极低,贴在老巷的檐角,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连风都带着闷意。
监测本摊在桌上,指尖划过纸页,还能触到观测站玻璃上凝结的霜花。
合上监测本,沈砚习惯性地往茶舍走。
脚步平稳,没有迟疑。他甚至没有想为什么要去,只是身体比意识先动了。
风一吹,细碎的凉意拂过颈间,沈砚微微顿步,鼻尖先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是温叙晒的香草味,是茶舍独有的。
后院的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缝。沈砚轻轻一推,吱呀一声轻响,先撞进眼里的,是温叙弯腰的背影。
青竹匾整齐地摆放在石阶上,竹篾细密,泛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光泽,里面摊着半干的香草。
艾草带着淡淡的灰绿,叶片上的绒毛还沾着阳光的余温。薄荷鲜绿脆挺,边缘的锯齿清晰可见。还有细碎的檀香叶,深绿中带着一点褐。
三种草木被阳光烘得淡而稳,此刻被潮气一浸,香气骤然漫开。
温叙正弯腰收拢竹匾的边缘,指尖轻捏着竹篾,脊背弯成一道温和的弧,米白色棉麻衫贴在背上,被风掀起一点边角,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沈砚站在门口,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第一滴雨,就是在这时落下来的。
雨点不大,却很脆,像碎玉一样。
先落在竹匾里,砸在艾草叶上,溅起一粒极小的水珠。然后滚落在檀香叶上,晶莹透亮。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斜斜飘下来。
落在香草上,落在温叙的发梢,落在青竹匾的竹篾上,细碎的声响,像谁用指尖轻轻叩击着青瓷碗。
“快帮我把那些收进来。”温叙回头,恰好对上沈砚的目光。
没有丝毫生疏,没有客套寒暄,语气自然得像招呼自家人。情急之下,声音里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砚应声走过去,脚步踩在被潮气润软的石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石阶上还摆着两匾半干的香草,他伸手端起其中一匾,竹匾微凉,带着阳光残留的余温,指尖触到叶片的瞬间,沾了一手细碎的潮气。
两人一左一右,并肩抬着往屋里走。
雨丝飘得更密了,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像冰原上偶尔落在指尖的霜花,却没有那种刺骨的寒。
端着匾的时候,他们的指尖偶尔不经意地相碰。
沈砚的指尖常年偏凉,是零下四十度刻进骨里的寒。温叙的指尖带着晒香草的暖,是草木与炭火长期浸润的温。
两人的手指,一碰即分,轻得像雨落无声,却又清晰地落下。
碰到的瞬间,沈砚的指尖微微发麻。端着竹匾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出青白。
温叙没有察觉,依旧低头快步走着。发梢滴着水,呼吸有些急促。
一趟,两趟,三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