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他改完了第三章的数值,把版本提交到SVN上,给陈启铭发了条微信:“第三章数值已调完,精英怪攻击力+15%,生命-5%,第三节末尾加了限时礼包弹窗,倒计时24小时。”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这是他的习惯——不想看到消息弹出来,不想看到那个绿色的微信图标上冒出红色的数字。但震动响起的时候,他还是翻过来了。
陈启铭回复:“收到,我跑一遍看看。”
然后是第二条:“对了,周末的版本验收你盯一下,QA那边人手不够,你帮忙过一遍P1级的bug。”
童虞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P1级bug——优先级最高的bug,不修掉不能发版的。QA人手不够,策划来凑。这是常态。在星尘互动,“人手不够”是常态,“加班”是常态,“周末来公司”也是常态。996在这里不是一种口号,是一种像地心引力一样自然存在的力——你不反抗,它就在那里;你反抗了,你会发现你反抗的力气还不如用来多写两行文档。
他打开bug管理工具,看到QA那边挂了四十七个P1级的bug。四十七个。今天是周四,周六要发版。四十七个bug,按照平均每个修两小时来算,就是九十四小时。程序组三个人,每人三十一小时,不吃不喝不睡。但实际上不可能——有些bug是联动的,修一个会带出两个新的;有些bug是环境问题,在测试环境复现不了;有些bug是“按设计如此”,但QA说“玩家会觉得这是bug”。
童虞负责过一遍这些bug,把“按设计如此”的标成“不予修复”,把“影响不大”的降级成P2,把“必须修”的留给程序。这个工作不难,但烦。烦在每一个bug都需要你去看描述、看截图、看视频、看日志、看复现步骤,然后判断它的优先级和严重程度。四十七个bug,一个看五分钟,就是将近四个小时。而他还得做自己的本职工作。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呼出来的气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他开始工作。
下午六点,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没有人起身。六点是理论上的下班时间,但在星尘互动,六点就像是一天中的第二个“开始”——第一个是九点,第二个是六点。九点开始的是“正常工作”,六点开始的是“加班工作”。中间没有明确的分界线,就像温水煮青蛙,你不会在一个精确的时间点上感觉到“我在加班了”,你只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你已经很久没有在天黑之前离开过这栋楼了。
童虞的工位在窗边,看不到日落,只能看到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橙红色的天光,然后那橙红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变成深蓝,变成黑色,变成一片被灯光污染过的、灰蒙蒙的夜空。
七点,他叫了一份外卖。酸菜鱼米饭,三十八元,用了五元的优惠券。他坐在工位上吃,筷子夹起一片鱼肉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亮了。是KK的自动喂食器发来的推送——“您的设备已完成一次投喂”。
他嚼着米饭,看了一眼那条推送,然后又看了一眼。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KK摊在窗台上的样子,想起那只猫用那种倨傲的、不动声色的目光看着他,想起自己说“你比我会过日子”。
其实他说错了。KK不会过日子,KK只是过日子。它不会想明天怎么办、下个月怎么办、明年怎么办。它不会想房租涨了怎么办、公司倒闭了怎么办、考公又没过怎么办。它不会想三十二岁了没房没车没对象怎么办。它只是——吃、睡、舔毛、晒太阳、用尾巴抽你的脸。它活着,活得理直气壮。
童虞有时候羡慕KK。不是羡慕它的无忧无虑——猫大概也不是无忧无虑的,它们有自己的焦虑和恐惧——而是羡慕它的“在场感”。一只猫永远活在当下。它不会在吃罐头的时候想“我上个月的罐头是什么牌子的”,不会在晒太阳的时候想“我明年还能不能晒到这样的太阳”。它就在那里,全然地、不假思索地在那里。
而童虞不在。他很少在“那里”。他坐在工位上吃着酸菜鱼米饭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第三章的数值曲线、四十七个P1级bug、陈启铭明天可能提出的修改意见、这个月的房租还差几天就要交了、省考差的那四分、以及——一个很模糊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二十二岁的自己。
那个在街舞社的排练房里对着镜子练习Pop的男孩,那个在物理系的报告厅里用流利的英语讲着“QuantumEntaandBell‘sInequality”的学生,那个在音乐鉴赏课的期末考试里写了一篇关于肖邦叙事曲的长文、被教授批了个A+然后批注“很有见地”的少年。
他去哪儿了?
童虞把最后一口米饭塞进嘴里,把餐盒扔进垃圾桶,坐回椅子上,继续工作。
九点半,他过了二十三个bug。标了五个“不予修复”,八个降级,十个“需程序修复”。还剩下二十四个。明天继续。
他关掉bug管理工具,打开微信,看到陈启铭在七点半的时候回了一条消息:“数值我跑了,第三节第三波那个精英怪攻击力高了,玩家体验不好,调到+10%吧。礼包弹窗的触发条件改成死亡两次之后。”
童虞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退出微信,关掉电脑,收拾东西。黑色双肩包,拉链拉好,背上。路过林哲工位的时候,林哲还在,正在对着一个配置文件发呆,看到童虞走过来了,抬头说:“走了?”
“嗯。”
“明天见。”
“嗯。”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从十四慢慢变成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出了大楼,夜风迎面吹过来。九月中旬的上海,晚上已经不热了,风里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不知道是哪条街上的桂花树开了,香气被风裹挟着,穿过写字楼和写字楼之间的缝隙,穿过车流和人流,精准地击中了他的鼻腔。
他站住了。
就那样站在大楼门口,背着黑色双肩包,穿着一身黑,头发被风吹开了一点,露出那只一直被遮住的左眼。两只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看着街道对面的梧桐树,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桂花。
他想起了什么。大概是大学。复旦的校园里有桂花树,秋天的时候,从物理楼到食堂的那条路上,空气里全是这个味道。他那时候走在那条路上的时候在想什么?大概什么都没想。大概在想今晚去街舞社排练什么新动作,大概在想吉他谱上那个和弦转换一直不太顺,大概在想物理课上那个没听懂的问题回去要翻翻书。
大概什么都没想。只是走着。只是闻着桂花的味道。只是活着。二十二岁的活着和三十二岁的活着是不一样的。二十二岁的活着是一种不假思索的、理所当然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活着。三十二岁的活着是一种需要刻意维持的、像踩单车一样不能停下来的、停了就会倒的活着。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