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他掏出钥匙开门——这扇门他开了三年,锁芯有点涩,每次都要往左多拧半圈才能打开。门开了,玄关的灯他没开,摸黑换了拖鞋,把双肩包放在鞋柜上。
客厅里没有开灯,但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渗进来,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暧昧的橘灰色。他看到窗台上有一双发亮的眼睛。
KK醒了。
缅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团毛绒绒的云掉在地上。它走过来,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一圈,尾巴高高翘起,末端的毛微微卷曲。这是它一天中唯一表现出“欢迎回家”的时刻——虽然童虞知道这不是欢迎,这是一种“你终于回来了,来给朕按摩”的命令。
他弯腰,把手伸过去。KK把下巴搁在他的掌心里,眯起了眼睛。下巴是它的命门,一碰就软,从一只傲慢的缅因猫变成一滩毛茸茸的液体。童虞蹲下来,用拇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另一只手顺着它的背脊摸下去,摸到尾巴根的时候KK的屁股翘了起来——这是猫的本能反应,不管多高傲的猫都逃不过这个。
“饿了吗?”他问。
KK没有回答,但它的呼噜声就是答案。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小型发动机一样的震动,从它的胸腔里传出来,通过掌心传到他的手臂上,然后传到他的胸腔里。这种震动有一种奇怪的治愈力——不是治愈什么具体的伤痛,而是填补一种空缺。三十二岁的童虞,没有女朋友,没有社交,没有车没有房,考公没过,工资不高,老板天天PUA,同事形同陌路。但他有一只猫。一只十斤重的、毛茸茸的、傲慢到不行的缅因猫。这只猫不会安慰他,不会理解他,不会在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给他发一条“辛苦了”的消息。但这只猫会在他回家的时候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的掌心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就够了。或者说,童虞已经学会了把“这就够了”当作一种人生哲学。不是因为真的够了,是因为如果不这么说,他就得承认——不够。远远不够。
他给KK倒了点冻干作为夜宵,然后去洗澡。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着,让水浇过头顶,浇过那些过耳的黑色碎发,浇过额头、眉骨、鼻梁、嘴唇。水流进眼睛里的时候他没有躲,只是眨了眨,把水挤出去。镜子上蒙了一层雾,他洗完澡之后用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露出自己的上半身——瘦的,锁骨突出,肋骨隐约可见,胸肌不大但线条还在,腹肌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一点曾经的轮廓。那是大学时候街舞社训练留下的底子,十年没怎么练了,但身体的记忆比大脑的记忆更顽固,它记得那些动作,记得那些肌肉的发力方式,只是它不再被使用了。
就像他的吉他。墙角立着一把黑色的民谣吉他,琴弦已经锈了,琴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已经很久没弹了。最后一次弹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一年多前,某个加完班回来的深夜,他喝了点酒,坐在地板上,把吉他抱在怀里,试着弹了一段《加州旅馆》。前奏的指法他还记得,但弹到第二段的时候手指就疼了——指尖的茧早就消了,按不住弦,声音闷得像隔着一层棉花。
他弹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手指疼,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弹这首歌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不是在表达什么,不是在倾诉什么,只是在机械地、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在重复一个曾经会让他心潮澎湃的动作。而那个曾经会心潮澎湃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把吉他放回了墙角。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
洗完澡出来,KK已经霸占了他的枕头——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占据了整个枕头的大半部分,只给他留了一个角。童虞看了它一眼,没有把它赶走,而是侧着身子躺下来,把脑袋搁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KK的尾巴垂下来,正好搭在他的脖子上,毛茸茸的,温热的,像一条天然的围巾。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陈启铭没有新的消息。林哲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加班的照片,配文是“又是这个点”,定位在公司。大学同学的群——他已经设为免打扰了——有人在讨论周末的聚会,有人在晒娃,有人在晒新买的车。一个物理系的同学发了篇文章链接,标题是《量子计算的下一个十年》,没有人回应。
他刷了一会儿,没什么意思。打开一个短视频应用,看了几个猫的视频,又看了几个游戏策划吐槽工作的视频,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一种“啊这个我也经历过”的共鸣式呼气。然后他关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KK翻了个身,从枕头上滚下来,正好滚进他的臂弯里。它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腋窝,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重新发出呼噜声。
“你今天挺黏人。”童虞低声说。
KK没有理他。呼噜声持续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永远不会跑调的催眠曲。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东西是——桂花的味道。是今天晚上走出大楼时闻到的那一阵风。是大学物理楼到食堂的那条路。是二十二岁的自己走在那条路上,背着书包,耳朵里塞着耳机,耳机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
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点,消失在桂花味的空气里。
然后童虞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