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虞本来想说他往左走。他其实没有方向,但他习惯性地想选择一个方向——随便哪个方向,只要能让对话结束,让这个偶遇像所有偶遇一样自然地、不留痕迹地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但他的嘴没有听他的话。
“直走。”他说。
“我也直走,”商弥说,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下垂的眼尾因为这个侧头的动作而显得更加明显了,“一起走一段?”
KK在猫包里又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喵”。这一次的音调和前两次都不一样——比第一次更短促,比第二次更明亮,像是一个确认,一个盖章,一个“就是他了”。
童虞低头看了一眼猫包。KK的琥珀色眼睛正从网面后面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样他很久没有在这只猫脸上见过的东西——
期待。
童虞把猫包往肩上提了提,黑色的运动鞋踩在人行道的灰色地砖上,发出很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好。”他说。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童虞在左,商弥在右。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猫包的距离——大概三十公分。童虞的身高优势让他能看到商弥的头顶,黑发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蓝色光泽,发旋在头顶偏右的位置,小小的,像一顆被风吹皱的水面上的漩涡。
商弥走路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他会在经过每一棵行道树的时候,微微偏头看一眼。不是那种刻意的观察,是一种本能的、像呼吸一样的动作。他会看到树干的纹理、树叶的形状、树枝的走向,然后他的目光会在那些线条上停留半秒,像是在用眼睛做一个速写。
“你住这附近吗?”商弥问。
“不,我住北边。今天出来走走。”
“我也是。今天天气好,出来写生——没找到想画的东西,就随便走走。”
童虞注意到商弥背着一个帆布包,米白色的,斜挎着,包口露出一个速写本的角。速写本的边缘被翻得有些毛了,纸张微微卷曲,像一本被反复翻阅的、很旧很旧的书。
“你画的什么?”童虞问。这是他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商弥从帆布包里抽出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递给童虞。童虞用左手接过来——右手要扶着猫包——路灯的光落在纸面上。
是一棵树。一棵很大的、枝叶繁茂的树。用的是铅笔,线条很轻很松,但每一根线条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树皮的粗糙质感、树叶之间的留白、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轨迹。画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拉丁文,童虞认不出来,但那个字迹很好看,瘦长的,微微向□□斜,像一排被风吹过的麦穗。
“这是今天画的?”童虞问。
“嗯,下午画的。在街心花园那棵桂花树下面坐了一个小时,画了两笔,但没画完。桂花太难画了——花太小,簇在一起,画出来容易显得乱。”商弥说着,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速写,“我觉得我没有画出那种……味道。你知道桂花的味道吗?很甜,但甜得不腻,后面还有一点辛辣的尾调。我想画出那种‘正在闻到’的感觉,不是‘看到’桂花,是‘闻到’桂花。”
童虞把速写本还给他。他的手指碰到速写本的纸张时,感觉到了那种毛茸茸的、被铅笔粉反复摩擦过的质感。那是一种有温度的质感——不是物理上的温度,是时间上的温度。是有人在那个本子上花了时间、花了注意力、花了某种类似于爱的东西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了自己的吉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弹的那四个和弦。锈弦、跑调、手指生疏。但那四个和弦在他的脑子里响了整整一个下午,到现在还没有停。
“我好像闻不到桂花了,”童虞说。话出了口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奇怪——不是“我闻不到桂花”,是“我好像闻不到桂花了”。多了那个“了”,就多了一层时间的厚度,多了一层“以前能闻到但现在闻不到了”的失落。
商弥没有露出那种“你说什么”的困惑表情。他只是侧过头,用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看了童虞一眼。那个目光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只是轻轻地、无声地浮在那里。
“也许不是闻不到,”他说,声音还是那种清冽的、像山涧水一样的声音,但多了一层更柔软的东西,“是太久了。鼻子习惯了,就闻不到了。但味道还在——它只是变成了背景。”
童虞没有接话。他在想“变成了背景”这个词。
背景。在游戏设计里,背景是玩家不会注意到的东西——远处的山、天空的云、街道两旁的行人。它们在那里,但它们不重要。玩家的注意力永远在前景——敌人、宝箱、任务NPC。但如果把背景去掉,整个游戏世界就会坍塌,变成一个没有深度、没有层次、没有真实感的平面。
也许他的生活也是这样。桂花是背景。吉他、街舞、物理、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活着真好”的东西——都是背景。它们被推到了远处,变成了他注意力的边缘,变成了他不会刻意去看、去闻、去听的东西。但它们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你的猫好安静,”商弥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我家以前养过一只猫,坐车的时候叫了一路。”
“它平时不这样。”童虞说。他没有说后半句——“它今天见到你才这样的。”
“叫什么名字来着?KK?”
“嗯。K-K。”
“是Kiki还是K-K?”
“K-K。两个字母。”
“有什么含义吗?”
童虞愣了一下。有什么含义吗?他给KK取名字的时候,好像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就是觉得KK这两个字母念起来好听的,干脆的,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打了两下水漂——K、K。但此刻他想了想,觉得也许不是没有含义,是含义被忘记了。就像那条银链子,他不知道为什么戴着,但他戴着。就像KK,他不知道为什么叫KK,但它叫KK。
“不记得了。”他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锁骨上的银坠子微微震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那种“意义的重”的变化。像一把钥匙在锁孔里又转了一格。
商弥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我懂”的、不施舍任何同情但也绝不敷衍的态度,轻轻地说了一句:“不记得的事情,有时候比记得的事情更重要。”
童虞转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