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KK带出门。
周六下午,他从造物教堂回来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吉他被放在了随手可及的地方,KK趴在他膝盖上,尾巴绕着他的手腕。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最后变成一种暧昧的、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灰紫色。他一直没有开灯,就坐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锁骨上的银坠子。
然后他站了起来。
“走。”他说。
KK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没有那种“你终于要去了”的审视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同步的默契——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像是在说“你还在等什么”。
童虞从鞋柜上的抽屉里拿出猫包。那是一个黑色的、有网状通风口的双肩猫包,买了三年了,只用过两次——一次是带KK去打疫苗,一次是带KK去做绝育。两次KK都表现了极大的不满,在猫包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呜声,到家之后三天没有理他。
但这一次,KK自己走进了猫包。
童虞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猫包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抗拒,没有抱怨,甚至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倨傲。它只是安静地坐在猫包里,尾巴盘在前爪周围,像一尊被安置在神龛里的雕像。
他背上猫包,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那个牵着柯基的女人又进来了。柯基照例热情地凑过来嗅他的裤脚,但这一次,柯基在嗅了两下之后突然停住了,耳朵竖起来,鼻子朝着猫包的方向抽动了几下,然后发出了一声试探性的、带着疑惑的小声呜咽。
猫包里没有任何回应。KK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女人看了童虞一眼,又看了一眼猫包,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拉了拉狗绳,把柯基拽回了自己脚边。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童虞走出去。他听到身后女人对柯基说:“你今天怎么了?没见过猫啊?”
他往左转。不是去公司的方向,也不是去造物教堂的方向。他往南走,穿过两条街,经过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围挡上贴着“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的告示,蓝色的铁皮在傍晚的风里发出轻微的、嗡嗡的震动声。他经过一座天桥,没有上去,从桥下穿过去,走到了一个他来过但不太熟悉的地段。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和上午一样,漫无目的。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在“走”,他是在“被带着走”。像一根被水流推动的浮木,不是自己在动,是水在动。而那水流的方向,似乎和猫包里KK尾巴尖轻轻摆动的频率有关。
路灯亮了。九月的天黑得比八月早,六点半的光线已经像被稀释的墨水,从天空的上方向下渗透,把建筑的轮廓染成一幅褪色的版画。童虞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身后的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前面一个公交车站的候车亭上。
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这个路口很宽,双向六车道,中间有隔离带。红灯倒计时还有二十多秒,他站在路边,猫包背在身后,双手插在裤袋里。马路对面是一个小型的街心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他能闻到味道,比昨晚在写字楼门口闻到的更浓,更近,更具体。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辛辣的后调,像一个被压缩了很久的情绪突然被释放出来。
绿灯亮了。
童虞迈步走上斑马线。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背微微弓着。走到第三条车道的时候,他听到左侧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不是普通的加速,是一种“我要在这个黄灯变成红灯之前冲过去”的、带着侵略性的咆哮。
他本能地偏了一下头。车灯。白色的、刺眼的LED大灯,像一头从夜色里冲出来的、张着嘴的野兽。近到他能看到车标——一个他很熟悉的德国品牌——近到他能感觉到车头带起来的气流掀动了他遮住眼睛的碎发。
他的身体反应了。但不是往前跑——斑马线还有一半,他跑不过去。他是往后退了一步。但退的那一步不够快,不够远。他的大脑在那个瞬间做了一系列精确的物理计算——车速、距离、他的位置、反应时间——计算结果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来不及。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左手臂。
那只手很有力。手指扣在他的上臂,隔着黑色T恤的薄棉布,他能感觉到那五个手指的力度——不是慌乱中的乱抓,是精确的、有方向的、带着一种冷静的确定性的拉力。他被拉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
那辆车从他面前三十公分的地方呼啸而过。带起来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轮胎碾压过斑马线的白漆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撕裂般的声音,然后在路口的另一端迅速远去。
童虞站在原地,心跳没有加速。
这是他的另一个奇怪之处——他不怕死。不是那种“我不想活了”的不怕,是一种更生理性的、更底层的缺失。他的身体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不会分泌足够的肾上腺素,不会心跳加速,不会手心出汗,不会瞳孔放大。就像他的恐惧回路被人用手术刀精确地切断了——或者,更准确地说,被什么东西磨损了。十年的加班、PUA、996、单休、改需求、调数值、回“好的”——这些东西像砂纸一样,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恐惧磨平了。害怕是需要能量的,而他所有的能量都用来维持一种最基础的、最低限度的“活着”。
但他感觉到了那只手。
那只手在他手臂上留下的那个环状的触感——五个手指和一个掌心。那个触感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比物理接触的时间更久。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石头已经沉底了,但涟漪还在。
“这位小哥,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