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虞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博主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操作着,拆掉旧弦,清理指板,安装新弦,缠绕弦钮,调音。
他的手指跟着视频里的动作,在空气中微微动了一下。
指尖的茧还没有长出来。按弦的时候还是会疼。
但他不着急。
他有时间。
窗外的城市灯光在窗帘上投下橘灰色的、模糊的光斑。KK的呼噜声和手机里吉他调音器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不和谐的、但又莫名和谐的声音。
童虞坐在沙发上,怀里的吉他还用的是锈迹斑斑的旧弦,手机屏幕上的视频已经播放到了“调音完成,我们来弹一下试试”的部分。博主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出了一段明亮的、清澈的旋律——
C、G、Am、F。
四个和弦。
和今天下午他弹的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下垂的眼尾,温柔的弧度,像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是墨绿色的。
像槲寄生的叶子。像银杯里那滴弥散的色素。像夏天开得很热烈但花期很短的虞美人,花瓣猩红色,基部有黑色的斑点。
童虞睁开眼睛。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视频还在播放。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吉他,用拇指按住了第五弦的第三品,中指按住了第六弦的第二品,无名指按住了第一弦的第三品。
C和弦。
他按住了,没有弹。只是按着。指尖压在锈迹斑斑的钢弦上,疼。但他没有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今天晚上搜索吉他换弦的教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一个陌生人离开之后,站在便利店门口蹲下来摸KK的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一滴墨绿色的色素跳进他锁骨上的银坠子之后,开始觉得“有所谓”。
但他知道一件事——
KK认识商弥。
不是那种“猫对友善的陌生人表示友好”的认识,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是在另一个时间线上就已经认识了的认识。
而他自己——
他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的银坠子。槲寄生。背面那行被磨损的刻字,他在今天下午的光线下只看清了前两个词:“Mistletoe,for——”
Mistletoe,for——
给谁?
给谁?
他把坠子翻回去,让它重新沉在锁骨窝里。银质的金属被体温捂热了,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但从来没有离开过的——
吻。
他突然想起了商弥说的那句话。
“不记得的事情,有时候比记得的事情更重要。”
童虞松开C和弦,把吉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写字楼的灯光、住宅楼的窗户、远处高架上车流的尾灯、更远处某个商场顶楼的霓虹广告牌。所有的光混在一起,把夜空染成了一种暧昧的、介于橙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
没有星星。上海的天空从来都没有星星。
但他忽然觉得——那颗被他忘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丢掉的、也许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的星星——
正在回来的路上。
KK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四条腿朝天,露出毛茸茸的灰色肚皮。它的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呼噜声均匀而低沉。
它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双深绿色的眼睛,和一只手——一只戴着细小的木质手串的手——在它的额头上轻轻地、慢慢地、像画一个圆一样地抚摸着。
在梦里,它发出了一声柔软的、不设防的、把所有的倨傲都放下了的——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