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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 你忘记的 曾经灿烂过(第1页)

童虞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在休假这天跑到繁青南路来。

休假的念头是早上刷牙的时候冒出来的。他含着满嘴泡沫,看着镜子里那张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忽然想起昨天陈启铭在周会上说了一句“大家最近辛苦了,这个月每人可以调休一天”。他当时没什么反应,和往常一样,用一声“嗯”把这个信息接住然后放进了某个不会轻易翻出来的抽屉里。但今天早上,那个抽屉自己打开了。

他在人事系统上提交了调休申请,花了三十秒。然后他换衣服,黑色T恤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出门的时候KK在窗台上看了他一眼,平静的喵一声,甩了甩尾巴。

去哪里?他不知道。他只是出了门,然后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等了一个红灯,过了马路,然后——走。

和那天一样,漫无目的。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被推着走,而是在被拉着走。像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离他不太远,他看不到它,但它能看到他。它在等他。

他走了四十分钟,穿过几条他叫不出名字的街道,经过一个菜市场,经过一所小学——周六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有一面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是黑色的,漂着几片梧桐叶。然后他拐进一条他从来没来过的路,路牌上写着“繁青南路”。

繁青南路。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他想不起来。路不宽,两旁种着他说不出名字的树——不是梧桐,叶子更小,更密,颜色是一种很深很沉的绿。人行道上铺着红色的透水砖,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一点软。路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旧建筑,外墙刷成了白色,但白色已经不那么白了,带着时间的灰度和雨水的痕迹。建筑的一楼有一扇很大的玻璃门,门框是黑色的铁艺,上面爬着几枝藤蔓植物,开着细碎的、白色的小花。

门旁边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

“弥画廊”。

童虞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铜牌。铜牌被磨得很亮,但不是新的那种亮,是一种被人反复擦拭过的、带着手泽的、温润的亮。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铜牌表面的时候,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像电流一样的凉意。

门没有锁。他推开了。

门后是一个世界。

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不是灯的光,是太阳的光。画廊的中央区域有一大块玻璃天花板,阳光穿过玻璃,被某种材质的滤网柔化了,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温暖的、像蜂蜜在水里化开一样的光。那光落在地板上——灰色的水泥自流平地面,打磨得很光滑,反射着淡淡的光晕——落在墙上——白色的墙面,挂着大大小小的油画和水彩——落在那些摆放在地面上的、大大小小的植物盆栽上。

植物。到处都是植物。高的有琴叶榕,几乎顶到了玻璃天花板,叶片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饱满的、近乎蜡质的深绿色光泽;矮的有各种各样的多肉植物,挤在陶盆里,肉质的叶片肥厚而圆润,像一群挤在一起打盹的小动物;还有蕨类,细碎的羽状复叶从吊盆里垂下来,在空气里微微晃动,像绿色的瀑布。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植物——一株开着淡紫色唇形花的,一株叶片上有银色斑纹的,一株攀附在一根朽木上的、叶片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所有的植物都被照料得很好,没有一片黄叶,没有一丝萎靡,它们在这片玻璃天花板下的光里舒展着、呼吸着、生长着,像一群被精心排练过的舞者,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共同构成一个和谐的、有生命的构图。

童虞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的目光从植物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画上。

画。很多画。大幅的油画挂在主墙上,小幅的水彩错落地排列在侧面的展示板上。画的内容大多是植物——不,不完全是植物。他看到了虞美人,猩红色的花瓣在画布上燃烧着,那种红色不是管装颜料直接挤出来就能得到的红,是层层叠叠的、透明的、像玻璃被烧到熔点时的红,花瓣基部的那一点黑色被处理成了深紫褐色,在猩红色的衬托下像一颗凝固的血滴。他看到了槲寄生——是的,槲寄生。椭圆形的叶片,对生的,叶脉清晰,浆果是白色的,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画里的槲寄生不是孤零零的一株,而是缠绕在一棵他认不出品种的树的枝干上,树皮的纹理和槲寄生的叶片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既对抗又依偎的关系。

他还看到了很多他不认识的植物。一株开着蓝色钟形花的,花瓣的边缘有细密的绒毛,花蕊是金色的,像一小簇被点燃的烟火。一株叶片呈心形的藤蔓植物,从画布的上方垂下来,每一片叶子的心形都不完全对称——左边的弧度比右边大一点,右边的叶尖比左边长一点——那种微妙的、不完美的、但因此才真实的美,让他想起物理系实验室里那台老旧的电子显微镜下看到的、碳纳米管的晶格结构——完美的六元环,但总有一两个环是五元或者七元的,正是那些缺陷,让石墨烯片层弯曲、折叠、卷曲成一根管子。

他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画廊的深处传来,从那些挂着画的白墙和摆着植物的陶盆之间传来,从那些被玻璃天花板过滤后的蜂蜜色的光线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是小心翼翼的轻,是一种从容的、自在的、像猫在自家领地里踱步的轻。

“又见面啦!小哥!”

那个声音——清冽的,好听的,像山涧里的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声音。童虞转过身。

商弥站在画廊中段的一个画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笔尖上沾着某种他来不及辨认的颜色。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的小臂上沾着几道颜料——一道群青,一道镉红,一道钛白。衬衫的下摆随意地塞在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里,裤子上有好几个口袋,其中一个口袋里插着一小本已经翻得很旧的植物图鉴,另一个口袋里露出一截卷尺的尾巴。他的头发比那天看起来长了一点,碎碎地搭在额前,被玻璃天花板上的光照出了一层温暖的、棕色的光泽。

而那双眼睛——

深绿色。和那天一样,和他在路灯下看到的一样,和他在闭上眼睛之后反复浮现的一样。但此刻,在玻璃天花板的阳光下,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有了更多的层次——虹膜的外圈是墨绿的,像松林的深处;内圈是浅一点的、带着金褐色调的石绿色,像苔藓覆在阳光照得到的石头上;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近乎黑色的暗绿,像深水区与浅水区之间的那条分界线。

童虞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像那个沉睡的机器里的齿轮又转了一格——咔。但这一次他听清了那个声音。不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是——一个音符。一个被按下去的琴键。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一个他曾经听过但忘记了的、某个旋律的第一个音。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商弥放下画笔,朝他走过来。他走路的姿态和那天一样,微微偏着头,像一个对世界永远保持着好奇心的、还没长大的少年。他的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和玻璃天花板上的阳光、和墙上的画、和那些安静地呼吸着的植物,构成了一种和谐的、自然的韵律。

“我不知道,”童虞说,声音在这个充满光的空间里听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走着走着就到了。”

商弥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然后蔓延到眼睛——下垂的眼尾因为这个笑而弯出了两道温柔的弧线,深绿色的虹膜里映着玻璃天花板上的光,变成了一种介于翡翠和琥珀之间的、温暖的、透明的颜色。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但此刻,在阳光下,那个笑容更亮了,亮到童虞觉得自己的眼睛被轻轻地刺了一下——不是疼痛的刺,是那种从黑暗的房间里突然走到阳光下时,瞳孔来不及收缩的、短暂的、几乎令人眩晕的刺。

“这就是我的画廊!”商弥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欢迎来到我的世界”的姿势。他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尖上的颜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群青,那种画天空和远山时才会用到的、深沉的、带着一点点忧郁的蓝。“弥画廊。MíGallery。开了——让我想想——两年了?还是三年?我不太记得了。”

他说“不太记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我记性不好”的抱歉,而是一种“这种事不重要”的坦然。重要的东西他会记得——植物的拉丁学名、花瓣的纹理、叶脉的走向、某种颜色在某种光线下会呈现出什么样的色调。其他的,不重要。

童虞站在画廊的入口处,目光从商弥的脸上移开,再次扫过墙上的那些画。虞美人。槲寄生。蓝色的钟形花。心形的藤蔓。一株他认不出的、开着白色伞形花序的植物。一株叶片呈银灰色的、像被霜覆盖过的灌木。一幅没有植物的画——只有一片森林,深绿色的、几乎是黑色的树影之间,有一道金色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一层厚厚的、棕色的松针上。

“你可能不认识我,”商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我要说一件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觉得很酷的事情”的、孩子气的、带着一点点骄傲的笑,“但你一定看过我的画。”

童虞转过头。

商弥已经走到了画廊的左侧,站在一面没有窗户的白墙前面。那面墙上的光线和玻璃天花板下的光线不同——这面墙的上方是一层实心的楼板,阳光照不到,只有几盏暖色的射灯从轨道上打下来,在墙面上投下一个个椭圆形的光斑。商弥站在其中一个光斑的边缘,身体的一半被光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他伸出手,从墙上取下一幅画。

那是一幅很大的画。童虞目测了一下,大概有一米二乘八十公分。画框是原木色的,很窄,几乎不引人注意——所有的注意力都应该被画面本身吸引,而不是被框住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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